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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临近正午的时候，从清华园侧门驶出一辆新式马车，前后跟着扈从。
云逍坐在宽敞的车厢里，王承恩坐在他对面，身子微微前倾，保持着恭敬的姿态。
“你家万岁爷，最近日子不大好过吧？”
云逍笑着问道，端起玻璃杯喝了一口茶。
如今玻璃制造工艺日渐成熟，国师大人特意让人给自己造了一个玻璃杯。
就后世办公室常用的那种，随身都能携带，现在泡茶水，等以后泡枸杞喝。
王承恩脸上露出苦笑：“国师洞隐烛微，这几日，朝堂上的确是有些不太平。”
云逍喝了一口茶水，“说说看。”
昨天良喜来过清华园，云逍自然知道朝堂最近发生的事情。
然而王承恩执掌东厂，知道的比良喜多得多。
“主要是特许商号的事情，几帮人吵得不可开交。”
“翰林院新进的庶吉士，还有兵部、户部的官员为主，还有军备学堂的生员们，个个都跟那啥……打了鸡血似的！”
“联名上折子，乃有个叫张煌言的军备学堂生员，甚至写血书给兵部李尚书。”
“这帮后生，声称大明不仅要控制印度洋，还要将什么欧罗巴、阿非利加，都纳入咱大明疆域。”
云逍忍不住笑了。
随着大明的强盛，新时代的思维和眼界也被打开。
这当然是大好事。
在这大航海时代，需要的就是这种热血青年。
不过将全世界都纳入大明疆土，这个步子迈的未免太大，很容易扯到蛋。
这些人大力支持海外扩张，主要是想借此建功立业。
另外一部分支持者，则是受利益驱使。
“宗藩、勋贵、外戚，以及为各地巨商大贾发声的官员，也鼎力支持国师的方略。”
“说情的甚至走了宫里的路子，陛下不堪其扰。”
云逍想到大侄子天天被枕边风吹，不由得一阵笑。
“王公公最近也是财源广进吧？”
云逍笑呵呵的话，吓得王承恩一个激灵，忙要开口辩解。
就在这时，马车突然停下。
云逍猝不及防，玻璃杯里的水泼了一身。
王承恩一边手忙脚乱地为他擦拭，一边朝前面呵斥道：“怎么驾车的？”
外头传来车夫的声音：“前头路堵了。”
堵车？
云逍一阵诧异。
这些年，京城的基建搞得轰轰烈烈，主街道全都铺成了水泥路，还进行了加宽。
除非是天子出巡，或大军过境，极少有堵得马车走不动道的时候。
云逍撩开车厢侧面小窗的绸帘，朝外望去。
前方约莫十几丈外，果然是被堵住了。
但堵路的不是车马人群，而是一辆看起来颇为豪奢的马车，歪斜在街道中央，看样子是车轴断了。
但这并不是引人注目的原因。
真正让半条街的人都停下脚步，引颈观望的，是那辆坏掉的马车旁，散落一地的银子。
阳光下，白花花的银子晃得人眼晕。
不是碎银，是五十两一锭的银元宝，怕是不下两千个。
十万两银子，并且还是现银，这可不是小数目。
一个穿着锦缎袍子、商人模样的人，正带着几个家仆，手忙脚乱地捡拾。
好在如今京城的治安不错，倒也没有人上千哄抢。
周围的百姓、行商、挑夫，都远远围着，指指点点，眼神里充满了震惊、贪婪和不可思议。
“这是哪个商号，剽窃我来着？”
当街撒银子的事情，云逍干过两次。
不过那可是数百万两，比眼前这个的规模大多了。
王承恩苦笑着说道：“国师，这是‘跑部钱进’的外地巨商。”
云逍愣了一下，随即醒悟过来。
所谓‘跑部钱进’，自然是拿银子跑门路，想在将来的特许商号中分上一杯羹。
之所以不用银券，而是现银，原因倒也简单，如今虽然银券已经在民间广为发行，可很多当官的还是喜欢白花花的银子。
“自打海外扩张和特许商号的风声透出去，东南沿海，还有山陕的巨商大贾，算是彻底疯了。”
“控制商路，垄断贸易，背后还有水师撑腰，甚至可以当土皇帝，这里头的利，大到他们睡不着觉，吃不下饭。”
“如今京城里，各地来的豪商，怕不有上百家，就跟苍蝇一般四处钻营。”
“他们带的可真是金山银海，‘跑部钱进’都是轻的，结交朝中重臣，攀附宫中内侍，送银子、金子，那都是整箱整箱，整车整车的送。”
说到这里，王承恩忍不住吞咽了一下口水，指了指窗外，“这估计是哪家太着急，车子轴断了，露了白。”
云逍无奈地一声长叹。
这几年大明的反腐工作，算是白忙乎了。
王承恩压低声音道：“此等败坏朝纲之举，是否让东厂动一动？抓上一批，杀鸡儆猴，也好刹刹这股歪风！”
云逍看来王承恩一眼，露出似笑非笑之色：“如此一来，东厂上下不仅少了巨额进项，还会得罪人无数。断人财路，如杀人父母，你敢？”
王承恩心头突突一跳，讪讪笑道：“小的是条看门狗，万岁爷和国师让咬谁，咱就咬谁！”
老王进步不小啊……云逍拍拍王承恩的肩膀，笑道：“给陛下看好门就成了，贫道的道观可没什么东西可偷的。”
王承恩暗自松了一口气，小心翼翼地问道：“那，抓不抓？”
“现在正是需要人、需要钱、需要这股疯劲，来推动的时候。”
云逍抬眼，目光深邃，“你把他们吓住了，打蔫了，谁还肯把真金白银、身家性命投到万里波涛里去搏？”
“朝廷眼下，可拿不出这么多钱，也凑不齐这么多敢闯敢干的人。”
云逍看了一眼窗外，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让他们送，让他们争，让他们先帮朝廷把这最难的开头趟过去。”
云逍合上手中的文书，声音不大，却让王承恩心头一凛，“账，先记着，该算账的时候，再算。”
“小的明白了。”
王承恩心中了然，不愧是国师，真是够阴险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