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火盆一盏盏亮着。
码头边的大船也挂了灯。
新金山前埠里头,一边是人影来回,一边是木头丶火药丶布包和水桶堆着。谁都没歇,谁也不敢歇。今儿白天那一拨西班牙人只是来试火力的,真要动起来,后头的事多的是。
施琅一路跟着郑森回到仓边,刚站定,就先开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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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都督。」
「嗯。」
「白天这拨人退得太快。」
「你看出来了?」郑森问。
「废话。」施琅往前埠外头瞥了一眼,「他们不是来拼命,是来探路。可探完了,光靠那几个骑马的,吓不住后头的人。」
「所以呢?」
「所以,总得有人替他们开口,替他们定主意。」
施琅顿了顿,手指往山后教堂的方向点了点。
「那边那个穿黑袍的。」
「比那两个骑马的值钱。」
郑森没说话。
何文盛刚刚捧着簿册跟上来,听到这句,眼皮一抬,也明白了。
周哨总在旁边先是一愣,随即咧嘴。
「神父?」
「你们是说,把那教堂里的神父抓来?」
「不是抓来念经。」施琅瞥了他一眼,「是抓来开嘴。」
周哨总一拍刀柄。
「这活儿我熟。」
「带几十个人摸过去,趁夜把教堂掀了,活的死的都拎回来!」
「你熟个屁。」施琅直接给他堵回去,「教堂一掀,山后头那几家庄园立刻就知道咱们兵有多少丶人怎么布丶哪边能摸进去。今儿白天那点虚张声势,全白做了。」
周哨总顿时卡住。
「那……不打进去,咋抓?」
郑森这时才开口。
「在外头抓。」
施琅点头。
「对。」
「教堂里头先不碰。」
「只要把外头落单的嘴抓住,一样能问。」
何文盛也接上了一句。
「而且神父不同于普通杂役和守兵。他们会记帐,会写信,认得地名,也知道周边庄园和教会之间怎么往来。」
「说白了。」施琅道,「抓个活神父,比抓十个破护卫都值。」
郑森抬眼,看向摆在木箱上的草图。
教堂丶山路丶溪沟丶庄园。
昨夜抓回来的俘虏,今儿白天探火力时看见的队伍,外加教堂那口钟,一点点把这周边局面拼出来了。
可还差一块。
差那块真正把零碎串起来的人。
他手指在草图上划了一下。
「神父不会一直缩在教堂里。」
「这地方才多大。」
「庄园要安抚,教民要聚,人头要稳,信也要送。」
「总有落单出来的时候。」
周哨总这回听懂了。
「您的意思是……不打老窝,专盯出门的人?」
「对。」
「但不是随便抓。」
郑森抬头看着他,「要抓认字的,要抓能说得上话的。别抓个跑腿的回来,问半天只会喊圣母。」
周哨总嘿嘿一笑。
「这个简单。」
「末将今晚就派夜不收摸出去。」
「不。」施琅摇头,「今晚不急。」
「白天他们刚试了火力,教堂那边现在最紧,眼睛都瞪着。你今晚去,容易撞上哨。」
「那什么时候动?」
施琅没答,而是看向郑森。
郑森走到仓边,弯腰从箱子里拿起一卷白布,抖开看了看,忽然问何文盛:
「昨儿送过去的那封文书,教堂那边接了以后,有没有再往下头庄园传?」
「暂时还不知道。」何文盛老实答道,「不过那群土人和西夷今天白天来回看得不少,想来消息已经散开了。」
「嗯。」
郑森把白布卷回去,丢到箱里。
「消息散开,就意味着他们要统一口径。」
「谁来统一?」
周哨总张口就来:「神父。」
「所以他得出来。」郑森道,「哪怕不是他亲自来,也得有他身边的人替他去。」
施琅这才接过话头。
「咱们要抓的,不一定非得是教堂里穿黑袍的那个老家伙。」
「只要是神父,或者教会里识字丶会写信丶能往庄园传话的,都行。」
周哨总懂了。
「那就守路。」
「对。」
郑森点头,「守山路,守溪边那条小道,守教堂去南边庄园的转角。」
「让他们自己撞上来。」
说完,他看向赵海。
「赵海。」
「末将在。」
「你的人最稳。今夜把前埠外头三道哨加一层,但明面上要松一点。」
赵海眼神一动。
「都督是要让教堂那边觉得,咱们晚上不敢离埠?」
「对。」
「让他们放心派人出来。」
「明白。」
这是钓鱼。
但钓鱼也得让鱼先以为水是活的。
何文盛这时忍不住问了一句。
「都督,若教堂那边根本不派人,只死守呢?」
「那就继续等。」
郑森说得很平,「这地方不是他们的腹心。他们守得了一晚,守不了十晚。粮要吃,人要安,庄园的主子还要知道前头这口埠到底出了什么事。只要那边还想把局面稳住,就一定有人出来。」
施琅也道:「除非他们准备彻底装死,把码头丶粮仓丶庄园和教会的面子全扔了。」
周哨总咂舌。
「那帮西夷会有这胆子?」
「不会。」施琅答得乾脆。
「越是这种半大不大的地方,越舍不得脸。」
「教堂不能丢脸,庄园不能丢利,主子不能在下头人面前露怯。」
「所以,他们一定会动。」
这几句话一落,场子就稳了。
不是说今晚就能抓到。
而是每个人都知道,等什么,为什么等。
郑森随即开始排人。
「周哨总。」
「在!」
「给你十个人。全用老兵。刀短,步轻,别带长兵。」
「是。」
「你不做主抓。你只负责外圈封路。谁从小路上跑,打腿,不打死。」
「明白。」
「赵海。」
「末将在。」
「你带六个火铳手,藏溪沟边。若人多,吓退。若人少,封口。记住,不抢先开火。先看有无神父服色,或教会随从。」
「遵命。」
「施将军。」
施琅没应「在」,只是往前一步。
他现在名义上不在郑森之下,可到了这片地界,打法还是郑森拍板。他也拎得清。
「你说。」
「你的人最会盯人。教堂外头和山口之间,再埋两双眼。不要靠近,只看谁出丶谁回丶谁骑马丶谁步行。」
「成。」施琅道,「这活儿我来。」
「何文盛。」
「学生在。」
「把昨夜和今夜抓来的西夷名册都拿来,再让何塞认认,看教堂边常出入的人里,哪个像神父身边的。」
「是。」
这一下,事情就分清了。
不是莽着扑,是先把人挑出来。
夜色渐渐压下来。
前埠里头却没有丝毫松意。
火盆照着土垒,兵甲上的汗渍都看得清。赵海的人一边擦枪,一边检查燧石。周哨总那拨人则把平日里挂在腰上的大刀换成了短刀和斧子,免得进林时碰出声。
何文盛则带着翻译和何塞,在仓边临时支起一盏油灯,对着几个人名和模样一个个对。
何塞一开始还不太愿意说。
他脸肿着,坐在板凳上,一脸死灰。
翻译刚问第一句,他便撇开头不答。
何文盛倒没急,抬手让翻译先停了,自己慢慢蹲下来,和何塞平视。
「你怕?」
何塞听不懂。
翻译转过去。
何塞抿着嘴,不吭声。
何文盛又道:「你怕说了,被教堂那边知道,会弄死你。」
这句话一翻过去,何塞肩膀明显绷了一下。
这反应就够了。
何文盛笑了笑,不是温和,是那种读书人看透了你心思后的笑。
「可你也知道,不说,现在就活不成。」
翻译转完,何塞脸色更难看。
何文盛不催,反而慢悠悠地继续说:
「你若现在帮了我们,将来教堂那边未必能知道多少。」
「可你若现在不帮,今夜你就没有将来。」
这话够直。
也够狠。
何塞喉头动了动,终于垂下眼。
翻译见状,趁势把问题重新问了一遍。
这一次,何塞开始说了。
「教堂里那个老神父,叫马德罗。」
「平日里不常远走,腿不好。」
「可他手底下有两个经常替他往庄园送话的人。」
「一个年轻点,修士打扮,叫阿隆索。」
「另一个是教会帐房,叫贝尔纳多,会写字,会算帐,也常骑马出去。」
一边说,何文盛一边让书手记。
又问他们长什么样。
高矮,胡子,衣服颜色,走路姿势。
何塞越说越快。
因为一旦开了头,就收不住了。
人就是这样。
最难的是第一句。
第一句松了,后头就会为了活命越说越细。
很快,几张粗略的人样草图就画出来了。
施琅过来看了一眼,点了其中一张。
「这个帐房,最值钱。」
「为什么?」周哨总问。
「会写,会算,还常骑马出庄园和教堂。」施琅道,「这种人,最知道帐在哪儿,路往哪儿,谁给谁传话。」
郑森也看了眼。
「不错。」
「若今晚这人出来,就拿他。」
「若不出来,再看那年轻修士。」
「至于老神父……」郑森顿了顿,「能抓最好。抓不到,也不硬求。」
这就把优先顺序定死了。
不是逮着谁是谁。
是有价有序。
夜再深一些时,埠外已基本静了。
海上还有浪声。
林子那边也偶尔有虫鸣。
新金山前埠这边,表面看着松了一些。外头巡哨的人数减了半圈,连栅边亮着的火盆都特意熄掉两个,好像真在省火。
可实际上,该藏的人都藏好了。
溪边低洼处,赵海带着火铳手伏着。
山口和教堂小路转角,施琅的人已经趴了快一个时辰,连咳嗽都不敢。
周哨总则带人守着更外那条碎石道,专等有人往南逃。
郑森没有亲自上前埋伏。
他坐镇前埠。
这不是胆小,而是规矩。
一军主帅不该蹲草窝里抓人。
他要做的是等消息丶随时调人丶稳全局。
何文盛倒是没睡。
他就在仓边那盏灯下,抱着簿册,时不时抬头看一眼外头。
他知道,今夜若成,新金山前埠就不只是守住一块埠,而是真开始撬西夷的里子了。
时间一点点过去。
月色不算亮。
风倒是顺。
到了后半夜,前埠东侧那名埋在碎石坡后的夜不收,终于看见了动静。
山路那头,有三个黑影下来。
不快,也不敢举灯。
只能借着半点月色摸路。
前头一个穿长袍,袍角提得很高,走得急。
后头两个跟着,一个像护卫,一个像书吏。
夜不收心头一跳,立刻猫着身退了两步,给后头打了个手势。
消息顺着埋伏线,一层层传了回去。
施琅听完,只问一句。
「袍子是什么样?」
「像教会那种。」
「黑还是灰?」
「看不清,偏暗。」
「头上呢?」
「有帽子,边不宽,不像庄园主。」
施琅笑了一下,压低嗓子。
「八九不离十。」
「上钩了。」
另一边,赵海也接到了信。
他没动声色,只让火铳手再往地上趴低些。
不能惊。
这时候最怕提前把鱼吓回去。
那三人走得越来越近。
前头那一个明显心里发急,嘴里还低声念着什么。后头护卫手里提着枪,却也不太敢高抬,显然是在怕黑里突然冒出人。
这时,施琅的人已经借着林木,慢慢合围过去。
不出手,先等。
等那三人走到离教堂方向足够远,离前埠又没那么近的那一段夹路。
那才是最好下手的地方。
海风从远处吹来。
夹着一点盐味。
那三道影子终于走进了口袋。
施琅伏在低处,盯着最前头那个穿黑袍的人,眸子一点点沉下去。
机会到了。
他抬起手,五指慢慢合拢。
下一瞬——
黑暗里,几道人影贴地弹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