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粮仓侧棚里的桌子被挪到最中间,水册丶弹药册丶功过册和工事损耗册一字排开。
郑森没有坐下,站着听何文盛报数。外头士兵正在拆几处非要害棚板,木锯声一阵一阵传进来,每响一声,南栅那边就多一块能救命的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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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文盛翻开弹药册,指尖按在昨夜刚添的墨迹上:「铅子消耗过半,碎铅和铁砂还可装短管铳近战。颗粒火药尚余三成多些,若只按分段射击,还能撑;若再遇昨日那种贴栅猛攻,消耗会快一倍。」
施琅皱眉道:「炮药呢?」
「码头小炮昨夜合计四发,余量还能打,但不能浪费在空地上。」何文盛把另一页推过去,「弩箭回收了一些,折损不小,裂杆箭只能近用。」
郑森看完,问:「水?」
何文盛没有立刻答,他翻到水册,墨迹密得像蚁行:「乾净水消耗还算按住了。第二口井继续沉淀煮沸,伤兵棚用水增加,煮布丶洗伤口丶退热都要水。浑水还能杂用,但士兵私下多喝的苗头已经有。」
施琅脸色一沉:「抓到就打。」
「先守井罚役。」郑森道,「这个时候打得太重,人会怕水册,不会怕口渴。让每个队正亲眼看着舀水,喝多少丶送哪儿,都写。」
何文盛点头,把这句添在册边。
棚帘被掀开时,老医官走了进来。他的袖口卷到肘上,手背上全是干掉的血痕,脸色比熬了一夜的火铳手还灰。
他没有行虚礼,直接把一只空药袋扔在桌上。
「止血药没了。退热药也没了。」
棚里一静。
曹七正被人扶着走到门口,听见这句,脸上的躁意一下子僵住。他肩上刚缠好的布还鼓着,嘴唇动了动,却没骂出来。
郑森拿起那只药袋,袋底只剩一点碎屑。他问得很稳:「草药呢?」
「昨夜采回来的那点,只够给轻伤外敷试用。」老医官嗓子哑得像被烟熏过,「现在发热的有七个,重伤两个夜里抽过。若没有退热和止血,今晚就会死人。明日伤口烂开,能站着守栅的人也会倒。」
何文盛握笔的手顿了一下,还是把「药材告罄」四个字写进册子。墨迹落下时,他的眉头皱得很紧。
施琅道:「近处林边再采。白天派弩手压着,夜不收带路,挖到多少算多少。」
赵海刚进棚,身上泥还没干透,听见这话便摇头:「亲西班牙的山谷人已经盯住水源和湿地。近处能采的草,阿卡昨夜带人摸过一轮,剩下要往更深处走。硬采会被他们咬上,回来的人未必背得动药。」
曹七终于忍不住,低吼道:「那就打过去!他们敢投死物污水,敢卡咱们草药,先杀一批,看谁还敢伸手!」
施琅反手按住他的肩,正按在伤处边缘。曹七疼得脸一白,怒气却被这一下压下去。
「你要打哪一批?」施琅冷声问,「挂骨环?山谷部落?还是在林子里看不见的暗哨?你带人出去,阿隆索明日就敢摸南栅。」
郑森把空药袋放回桌上,道:「草药要拿,前埠不能被药袋勒住脖子。但谁也别替土着打仇。」
他说完,看向赵海:「挂骨环首领上次拿了我们的盐铁,也留下兽骨信物。他既然说熟近山草药,就让他拿东西来换。」
赵海点头:「我带塔木去。」
何文盛抬头:「价怎么开?」
「盐加一倍,铁刀按株数换,不许空口赊帐。」郑森道,「草药入医官手,医官辨过,再给盐铁。若他要别的,听完回来报,不在林子里答应。」
老医官声音沉沉:「郑帅,今晚撑不过去的,我只能尽力压热。乾净水不能断。」
「伤兵棚的乾净水优先不变。」郑森转向何文盛,「把这句写到水册前页。谁拿伤兵水去洗手丶洗铳,按军法处置。」
何文盛立刻写下。
棚外传来一声压抑的痛叫。林九坐在伤兵棚门边,腰背还因军棍伤僵着,却用膝盖顶着一名发热士兵的腿,帮老医官的小徒弟按住人。那士兵烧得迷糊,手指乱抓,林九被抓出一道血痕,也没松手。
「水来了。」一个年轻兵端着半碗煮过的井水跑来。
林九抬头骂道:「慢点,洒一滴我抽你。」
年轻兵不敢顶嘴,把碗递给小徒弟。林九看着那半碗水被一点点喂进伤兵嘴里,喉结动了一下,自己却没讨一口。
曹七站在棚门边看见这一幕,眼眶一下子红了。他转身就道:「郑帅,药拿不来,我去把那群山里人剁了。」
「你去修木栅。」郑森看都没看他,「伤兵死不死,不靠你喊杀。」
曹七胸膛剧烈起伏,最后狠狠一拳砸在门柱上,震得棚帘一晃。他想骂,抬眼看见林九正扶着伤兵,嘴里的脏话又咽了回去。
「我去修。」他哑声道,「木料不够,我把自己那棚拆了。」
何文盛立刻抬头:「拆也入册,不能乱拿。」
曹七瞪他:「这时候你还记帐?」
「越是这时候越要记。」何文盛把笔蘸墨,「今日谁拆棚救栅,战后就该记功;谁趁乱私拿铁钉,也该挨罚。帐乱了,人心就乱。」
曹七被噎住,最后抓起门边斧头,转身走了。
郑森看向赵海:「半个时辰内出发。带塔木,带兽骨信物。阿卡若愿去,给盐;若不愿,不强逼。」
赵海道:「若挂骨环首领坐地起价?」
「听完,记住,回来。」郑森声音冷了些,「不许在外面动刀。」
赵海看了他一眼,明白这句话是在先压住所有人的火气。他拱手道:「明白。」
施琅跟着补了一句:「带两名夜不收,别多。人多像逼营,人少方便撤。」
郑森点头:「再带一面白布,挂盐包,不让他们说我们偷摸过去。要谈,就让他们知道前埠还站得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