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秒记住【笔趣阁】
biquge521.com,更新快,无弹窗!
湿地浅滩边,赵海抬手止住队伍。
前方已经能看见前埠北侧外林的树影,再往南绕一段便能接近木栅,可他没有让人直奔门口。几名夜不收满身泥水,呼吸压得很低,连卢瓦也不敢再乱动,只把手里的树枝攥得发白。
阿卡蹲在草边听了一会儿,低声道:「后面没有追兵踩水。北坡那边还有铳声,他们还在朝林子吓自己。」
赵海没有因为这句话放松,只指了指左侧一处芦草:「绕半圈,走硬地。别把水线拖到门口。」
队伍沿着芦根外侧慢慢移动,鞋底尽量踩在枯草和石片上。一个夜不收腿上被碎石划开的口子又渗出血,赵海看见后,立刻把他拉到一块湿泥旁。
「泥灰压住。」
那夜不收咬牙照做,把灰泥抹在伤口外侧。血色被泥压住,地面没有再落出明显血线。
绕到前埠北侧外林后,赵海才从怀里摸出一枚小竹哨,吹出两短一长的暗号。哨声很轻,像林中鸟叫,被远处炮声一盖,几乎听不清。
木栅内没有立刻开门。
片刻后,栅缝后传来老兵压低的声音:「潮往哪边走?」
赵海答:「浅滩没船,潮不带人。」
里面又问:「昨夜几桶水?」
「黑布桶不入伤兵棚,白布桶不压缺口。」
栅内沉默一息,随后木门只开了一条窄缝。守门老兵先伸出半截短矛,确认外面只有赵海几人,又让侧面暗哨看过林边,才挥手放人。
「快进,别挤门。」
赵海带队钻入前埠,最后一名夜不收进门后,木门立刻重新合上,横木落下。守门老兵没有寒暄,只看了一眼他们身后的泥痕,吩咐两名辅兵用枝叶和浑泥扫掉门前脚印。
卢瓦一进栅就靠在木桩边,脸色白得发青。他被庄园火光丶炮声和湿地骨哨一路压着,此刻听见南栅方向又轰隆一声,肩膀猛地一抖。
阿卡却先看向交易棚。那里挂着盐布和铁钉的小包,几个文书正按册发放。他眼神停了一瞬,很快又收回来,没有开口讨要。
赵海看见,却没说破,只对守门老兵道:「派人告诉郑帅,北侧事成,没被追尾。另叫文书来,我先口述。」
郑森此刻还在南栅,何文盛也在粮仓和缺口之间来回核算,赶来的只是一个年轻传令文书。文书手里夹着薄木板,笔尖还沾着墨,见赵海满身泥水,先要行礼,被赵海抬手止住。
「记。」
文书立刻蹲下,把木板垫在膝上。
赵海语速不快,却句句落在具体处:「庄园草棚丶破车棚已烧。放铳三处,小火药包一处响,红布丶铁钉丶弹药袋丶半截火绳都留在乱石坡边。追兵三四人先到,后有小路绕来的脚步,没成队。铁钉扎伤一人,他们不敢进草沟。」
文书飞快记下,抬头问:「是否杀伤追兵?」
「只放一箭,射树,不杀人。」赵海道,「要他们回去说北坡有人,不是让他们死在坡下没人传话。」
文书手一顿,立刻把这句也记上。
阿卡在旁边听见「只放一箭」,嘴角动了动,像是想笑,又被南栅炮声压回去。卢瓦则靠着木桩喘气,手指还在摸自己腰间的盐袋位置。
赵海从怀里取出一小段红草绳,递给文书。
「另记。湿地浅滩边捡到,和上游红布痕迹像一条路数。还有骨哨,一声,从湿地外传来。不是港镇火枪手的哨。」
文书看着那段红草绳,脸色微变:「写亲西班牙山谷部落?」
赵海冷冷看他一眼:「写『湿地外第三方疑线』。没看见人,别替它定名。」
文书被看得脊背一紧,忙把字改掉:「湿地外第三方疑线,红草绳一段,待何先生入册。」
何文盛很快被人从粮仓边叫来,却只停了片刻。他身上还带着炮灰,袖口沾着墨和泥,听完文书复述后,没有伸手去碰红草绳,只让人拿一只小木盒装起。
「封起来,标明时辰丶地点丶拾得人。红草绳丶上游红布丶白石路外哨,三项并列,不许写成一件事。」何文盛语气很快,「战前疑线归疑线,谁要拿这个鼓动追山路,先到我这里领一笔过失。」
赵海点头:「我也是这个意思。」
阿卡听见「红草绳」时,脸色终于变了。他盯着木盒看了一会儿,低声道:「有些山谷人用红草标路,绑在树皮上,风吹不容易掉。」
赵海转向他:「哪一族?」
阿卡抿了抿嘴,没有立刻回答。他看了一眼交易棚,又看向南栅方向被炮烟遮住的天空。
「红草不只一族用。」他说,「我能认路,但不能隔着一根草说死是谁。若说错,你们拿刀去找错人,山里会多很多仇。」
赵海没有逼他,只道:「这句话也记上。阿卡不定族,只定用法。」
何文盛看了阿卡一眼,补了一句:「盐布照赵海回报发,红草绳另算情报,不今日结帐。」
阿卡脸上闪过一点不满,却没有争。他知道此刻南栅炮声未停,明军没心思和他在草绳上讨价还价。
这时,郑森派来的传令兵从南栅方向跑到北侧,胸口起伏剧烈。
「郑帅问三件事。」传令兵看向赵海,「有无追尾?有无暴露回前埠的真路?北侧疑兵能拖多久?」
赵海答得很快:「无追尾。真路扫过,血线压住。北侧至少能拖到他们把乱石坡搜完,若镇里胆小,能拖更久。」
传令兵又问:「赵头可还能动?」
「能。」赵海抬手抹掉脸上的泥,「我带两人去水源暗哨看一眼。湿地有红草绳,骨哨也响过,不能当没事。」
传令兵摇头:「郑帅有令,赵海先喝水,换火绳,北侧待命。正面炮战未停,水源外线暂不追。」
赵海眉头一皱,却没有反驳。他看向南栅方向,那里又传来火枪齐射的密响,随后是补板队的喊声。
「回去告诉郑帅,我不追红草。」赵海沉声道,「但北侧暗哨加一组,湿地浅滩方向别空着。」
传令兵点头,转身跑回南栅。
守门老兵这才递来两只水碗,一只给赵海,一只给受伤的夜不收。碗边没有白布标记,只是普通饮水份额,赵海看了一眼水色,知道是煮过后分下来的,便接过喝了半碗,把剩下的递给身旁伤兵。
卢瓦站在一旁,眼睛盯着水碗,却没有敢伸手。
阿卡从交易棚领到半包盐和一小条粗布后,回头看见卢瓦还愣着,低声用本地话骂了他一句。卢瓦这才走过去,领了属于自己的半包盐,却没有像平日那样立刻藏进怀里逃开。
他看着南栅方向被震得微微发颤的木墙,又看了看门边老兵严格反问暗号丶文书给红草绳入册丶士兵按黑白布分水,脸上的恐惧里多了一点迟疑。
阿卡拍了拍他的肩:「怕了?」
卢瓦声音很轻:「他们的木墙被炮打破了,还在记盐和水。」
阿卡没有笑。他把盐包系紧,目光也转向南栅。
赵海已经把湿火绳换下,重新检查短弩和刀。他没有休息太久,只对两名夜不收道:「吃两口,别卸甲。郑帅让北侧待命,不是让我们睡死。」
木棚外,何文盛派人把装着红草绳的小木盒送进临时档架,木牌上新添一行字:湿地外第三方疑线,赵海拾得,战后查证。南栅方向的炮声再一次压过人声,赵海抬头听了片刻,握紧了刚换好的火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