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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0章 离了台湾,天就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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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0章 离了台湾,天就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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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郑森这道军令一落,旗舰甲板上的传令兵立刻扯开嗓子往下吼,鼓手也重重敲了三通,前甲板丶中层炮位丶尾舵台,层层接令。
    「起全帆!」
    「舵向东偏北!」
    「明轮暂歇,先借风!」
    「后船跟紧!不许掉队!」
    港口上的送行声很快就被海风甩在了身后,三艘改装盖伦船一前一后,拉开不远不近的距离,船头劈开浪头,朝着东方外洋压了过去。
    旗舰甲板上,施琅双手按着栏杆,回头看了一眼,台湾东岸的山影还在,只是已经远了,远到只剩下淡淡一条线。
    郑森没有回头,他站得极稳,眼睛只盯着前面那片海,旁边一个年轻亲兵忍不住也回头看了几次,喉头动了动,终究还是没敢吭声。
    施琅瞥了他一眼:「看什么?」
    年轻亲兵赶紧低头:「末将……」
    「舍不得?」
    「有一点。」
    施琅冷声道:「那就多看两眼吧!再过半个时辰,你想看也看不见了。」
    那亲兵脸一红,不敢再答。
    郑森像是没听见,只抬手招了招:「洪承祖。」
    一个皮肤黝黑丶胳膊比常人粗了一圈的中年水师把总快步上前,叉手道:「都督。」
    「传我话,各船主副将丶千总丶军需丶医官丶领航丶船匠,一个时辰后甲板议事,另外,先把三船编制再给底下人过一遍,该谁听谁的,今天就给我说死了,别等到了外洋再跟老子装糊涂。」
    「是!」
    洪承祖转身就走,步子极快,这是郑森从郑家旧部里挑出来的老人,海上的事熟,嘴也硬,底下水手都服他。
    施琅看着他的背影,低声道:「你是怕出了台湾,下面那帮人的心就散了?」
    「不是怕,是一定会散一点。」
    郑森淡淡开口,岸上站着和脚下踩着船板,本来就不是一回事。
    施琅嗯了一声,没有反驳,因为他们都清楚,过去大明海军跑得再远,也还是在有退路的地方打转,吕宋也好,印度也好,红海也好,起码知道前后还有港口,有据点,有自己人,可这次不一样,这次是真的往天边去了!
    半个时辰后,台湾山影已经越来越淡,不少第一次出这种远洋差的新兵站在舷边,明明手里还有活,却还是忍不住频频回头,有人嘴唇发白,有人手心全是汗,更有人一声不吭,只死死盯着那道快要看不见的陆影,像是怕自己少看一眼,以后就真没机会再看了。
    这股情绪很快就在船上传开了,老水手倒还好,有些人甚至还故意大声说笑。
    「看啥呢?那山又不会跟着你一起上船!」
    「想婆娘了?」
    「别急,等到了东边新地方,说不准还有金发碧眼的番婆娘呢!」
    旁边几个人跟着哄笑起来,只是笑声都不算高,因为谁都知道,这玩笑底下压着的,其实是慌。
    郑森没有马上去压,因为这种时候硬压根本没用,得先让他们明白,自己不是稀里糊涂被送去死的。
    午前,三船主官丶医官丶工匠丶领航员全都到了旗舰上层甲板,大桌已经摆好,三卷海图压在铜镇纸下面,旁边还放着罗盘丶沙漏丶算筹丶星度尺和几册新抄的记录簿。
    郑森扫了众人一眼:「都到齐了?」
    洪承祖回道:「回都督,三船该到的都到了。」
    「好。」
    郑森伸手,把一卷军令摊开:「先说编制。」
    「此次东渡,共三船,旗舰神武营号主战,统全局,海图原本丶朝廷密旨丶远洋军令,全在这条船上,第二艘承济号主补给,淡水丶粮食丶药材丶绿豆丶酸菜丶备用火药,都以这条船为主,第三艘镇海号主修缮与探路,船匠丶明轮工匠丶备用桅材丶修补铁件,多在那边。」
    「自今日起,三船如同一船,没有我和施将军的令,谁也不许私离船阵!」
    说到这儿,他停了一下,目光落在几名分船千总脸上。
    「谁若觉得自己船快,想单独抢功,或者嫌补给船拖后腿,想甩掉它,现在就站出来,我成全你,下小艇,自己划回台湾!」
    没人动,也没人敢动。
    郑森把军令一合,往桌上一拍:「那就接着听!」
    施琅这时站了出来,他不爱绕弯子,直接开口:「军法!」
    四下瞬间一静。
    施琅拿过军令,声音冷得像铁。
    「私藏淡水者,斩!」
    「聚众鼓噪者,斩!」
    「妄传妖言者,斩!」
    「夜间擅离岗位者,重责!」
    「擅动海图丶罗盘丶沙漏丶舵盘者,立拿!」
    「明轮机舱丶火药舱丶淡水舱丶海图舱,皆列禁地,无牌不得入!」
    他一条条念下去,越念,甲板上的人脸色越沉,因为海上最怕的从来不是浪,而是人心乱!
    施琅把军法念完,目光扫了一圈:「都听明白了?」
    众人齐声:「明白!」
    「那就给我记死了,谁犯谁死,别拿从前在郑家船上的旧规矩,来碰朝廷这趟远洋差!」
    郑森接过话头,语气缓了些:「军法是军法,赏也有。」
    「先发现新岛者,赏银五十两!」
    「先发现可补水港湾者,记首功!」
    「沿途若能测清新航路丶补全海图,回来后官升一级,赏田百亩!」
    「若是谁在海上立了救船丶救火丶救命的大功,我不光替你请功,还替你去皇上面前请旨!」
    这几句话一出,下面人的气息明显就变了,打远洋谁不怕,可怕归怕,若真能拿命搏出个前程,很多人也愿意拼,尤其郑森这人过去在海上是出过名的,他答应过的赏,一般不会赖!
    甲板上的气氛顿时缓了不少,郑森也没停,直接把西班牙海图摊开:「下面说路。」
    他拿起木尺,在海图上点了几下:「此次不是一直往东硬闯,那是找死,先顺台湾东侧黑潮北上,到一定位置后,借西风横切出去。」
    一个分船把总忍不住问道:「都督,既然是去东边,为何还先往北?」
    郑森没答,只看向旁边那名西班牙俘虏领航员,那人已经学会了一些简单官话,听得磕磕绊绊,但大概能明白,翻译官在旁边踢了他一下,他赶忙站出来,先按大明规矩拱了拱手,才结结巴巴地道:「海……海是活的,不是路平着走,暖流在北,西风也在北,若在低纬一直往东,容易被乱流拖死,也补不到风。」
    他说得难听,但大夥还是听懂了。
    郑森用木尺重重点了点图上的那条弧线:「这不是画着好看的,这是西班牙人拿几十年丶几百条船试出来的命路!」
    「咱们能抢到这图,是天大的便宜,可别把便宜当成万灵药,海图是死的,海是活的,往后你们每一船丶每一日观星丶测风丶看浪丶记水色,全都要补在图上!」
    「从今天起,这不是西班牙海图,这是大明海图!」
    这话一出,甲板上几个人的眼神顿时亮了一下,尤其是几个年轻书吏和领航副手,心头一下就热了,因为这意味着他们不只是跟着走,他们是在替大明修一条新海路!
    施琅在旁边补了一句:「图再好,也得看人,谁要信图信得太死,真到了海上,死得也快。」
    这时,分管补给的军需官捧着册子站了出来,低头道:「都督,有一事得当着众人说清楚。」
    「讲。」
    「从今日起,三船淡水按人头丶按日丶按岗发放,伙夫丶水手丶炮手丶机匠丶医官,份额都不一样,不是偏心,是活命,出力多的喝得多,歇着的就少点,若有异议,今日说,过了今日,谁敢在底下嚼舌头,便按军法!」
    有个年轻火枪兵脸上有些不服,低声咕哝了一句:「都是人,凭什么……」
    他话还没说完,施琅已经看过去了:「你叫什么?」
    那兵一哆嗦,赶忙跪下:「小的……末将周二狗。」
    「炮位的?」
    「是。」
    施琅冷冷道:「若你明日轮到泵舱丶轮机丶缆绳位,一昼夜不得歇,汗出如浆,你还问凭什么?」
    周二狗顿时不敢吭声了。
    郑森摆了摆手:「记住一点,海上不讲平日那套和气,只讲这条船能不能活,谁让船活,谁就多分一口水!」
    「谁若觉得委屈,现在下船,我不拦!」
    还是没人动。
    郑森看着下面一张张脸,知道这一关算是先过去了,可这还不够,他得让他们真正明白,自己这帮人不是在乱闯。
    于是他又让人把罗盘丶星度尺丶沙漏全都摆开:「洪承祖!」
    「末将在!」
    「你给他们讲讲,往后怎么轮值。」
    洪承祖上前,嗓门极大:「白日双了望,前桅丶后桅各一,日夜换岗,谁敢打瞌睡,先打三十军棍,再说别的!」
    「领航房每四个时辰报一次方位,沙漏翻错一次记过,连错两次撤岗!」
    「各船船长每日申丶子两次,必须到舱图房对图,不得拖延!」
    「夜里不许点闲灯,火油有数,除了医官和轮机丶火药舱值守,其余照旧!」
    一项项说完,底下的人听着,心里也慢慢有了底,怕归怕,可只要真有规矩,有章程,就不会觉得自己像是被扔进海里听天由命。
    议到最后,郑森又看了一眼远处海面,那时的台湾山影已经只剩下一丝淡灰,他抬了抬下巴:「都看见没?」
    众人下意识顺着他的目光看去。
    「那是台湾。」
    「再过一阵,就没了。」
    他说这话时声音不高,可甲板上却一下子静了。
    「从那影子没下去那一刻开始,这条船上就没有福建人丶江浙人丶山东人,也没有郑家人丶施家人丶通商局的人!」
    「只有大明的人!」
    「能不能活着走回来,看你们自己,也看船上的规矩。」
    「散了。」
    众人叉手,纷纷退下,只是走的时候,脚步和上来时明显不一样了,不再乱,也不再虚。
    施琅等人走后,才来到郑森身边:「你今天这番话,说得不错。」
    郑森瞥了他一眼:「你夸人还真难得。」
    施琅哼了一声:「我夸的是军令,不是你。」
    郑森笑了笑,没有接。
    这时海风又大了些,船体轻轻起伏,远处那条淡灰山影终于一点点沉进天边,只剩下海,一眼望过去全是海,没有岸,没有熟悉的港,也没有任何可以靠的地方!
    刚才还强撑着笑的几个新兵,此时再看过去,脸都白了,一个人喃喃道:「真没了……」
    旁边的老水手拍了他后脑勺一下:「没了就没了!怕个鸟!你脚下这条船不就是你的地!」
    那新兵吸了口气,没有说话,可手还是攥得死紧。
    郑森站在船头,看着那道陆影彻底消失,心里反而安稳了些,因为有些事最难的,就是还留着退路的时候,真没退路了,人反而会往前走!
    他转头对亲兵吩咐:「去告诉三船,今日起,所有观星丶测流丶风向丶浪高丶鸟群记录,逐日呈送,谁记得最细,回去我亲自替他请功。」
    「是!」
    「还有。」
    亲兵刚转身,又被叫住了。
    「告诉各船,晚饭加一勺咸肉汤,算本都督请的,让他们知道,第一天出海,不是送丧!」
    亲兵一愣,随即咧嘴:「是!」
    等人走了,施琅低声道:「你这也算打一巴掌给颗枣?」
    郑森望着前方:「军令得硬,可船上人心不能一直绷着,绷久了,会断。」
    施琅点点头:「有长进。」
    郑森没理他,只伸手按在栏杆上,甲板下水手们又开始奔跑,绳索摩擦桅杆,发出一阵阵吱呀声,船尾舵台那边,领航员已经在重新校正方向。
    太阳越升越高,海面亮得晃眼,而这三艘船,也终于彻底离开了近海熟水,朝着谁都没走过的大洋,压了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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