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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波浪拍上来时,雨终于砸下来了。
不大,可密!
打在人脸上生疼!
一名桅上的水手正在解最后一圈高帆系索,浪一过,整个人在半空晃了出去。下面有人失声大叫:「抓住!」
可那人手上一滑,整个人直接甩进了海里,连第二声都没来得及喊!
人没了。
甲板上瞬间死寂了一瞬。
那个跟他同梯上去的水手瞪着眼,嘴唇都白了:「老六……老六!」
施琅一把揪住那人的后领:「看什么看!你也想下去陪他?」
那水手被吼得一激灵,眼里的泪还没落出来,就被硬生生吓回去了,转头继续拉索。
这就是海上。
掉下去就没了!
别说救,这样的风浪里,连回头看都是浪费命!
旗舰勉强还能撑,可补给船那边情况更糟。它本来就重,这一晃起来更慢更沉,帆虽然收了大半,可船身还像被浪扇耳光一样,一下一下打得横摆。了望手在旗台边拼命挥号旗。
「补给船偏了!」
「又偏了半个船位!」
施琅盯着看了两息,脸色已经难看得很:「那边的新兵太多,压不住。」
郑森没说话,直接下令:「发旗语,叫他们弃上层杂物,先保船!」
旗语传过去,补给船那边很快有人开始把捆得不紧的木箱丶破损的水桶直接推下海。那都是钱,可这时候,钱不如船值钱!
海浪越来越急,两船之间的视线开始时断时续。有一阵浪高得吓人,补给船的身影甚至整个被遮住了。甲板上不少人看得心都凉了。
洪承祖抹了把脸上的水,咬牙道:「都督,要不要发烟火号?」
「这种鬼天气,火摺子点得着吗?」
「可要是彻底看不见……」
「看不见也得靠旗,靠鼓,靠人记位置。」郑森声音压得很稳,「越乱越不能乱发号!真让三船各自乱转,才是死!」
这时,一个浪头再次砸到尾楼,连郑森都被拍得退了半步。洪承祖下意识伸手去扶,郑森却一把甩开他的手。
「别碰我。」
「都督……」
「我站着,下面人才站得住!」
这话一点没装。
他自己也知道怕,手心其实已经全是汗了。可他若这时候退进船舱,下面那些本就心里打鼓的人,立刻会想七想八。
海上最先碎的,从来不是船。
是胆!
甲板上已经有人开始慌了。一个新兵本来在压绳,忽然抱着桅杆大喊:「要翻了!要翻了!咱们回不去了!」
他这一嗓子很尖,周围几个人心里本来就在发虚,被他一带,脸色全白了。不远处一个老兵直接扑过去,一巴掌扇在他脸上:「闭上你的狗嘴!」
那新兵挨了一下,反而更崩了,嘴里语无伦次:「真的翻了怎么办……娘还等我回去……」
眼看这股慌劲要传开,郑森直接抓起身边一根短棍,沿着湿滑的梯子几步冲下去,洪承祖都来不及拦。
他走到那新兵面前,抬手就是一棍砸在桅杆上!
砰!
所有人都是一震!
「看着我!」
郑森一声喝下去,周围几个人全抬头了。那新兵被吓得一哆嗦,嘴也停了。
「你怕,别人也怕。可你在这时候鬼叫,是想让全船陪你一块死?」
新兵嘴唇发抖,脸上全是水,也不知道是雨还是泪。
「都督……我……」
「怕,不丢人。」郑森盯着他,「可怕归怕,手不能停!你再喊一声,我现在就把你绑到桅上。等风过去了,再看你还有没有嗓子!」
新兵浑身一颤,再不敢吭声,死死抱住绳索点头。
郑森扫了一圈周围的人,厉声喝道:「都给我听着!船还没翻!帆还在,桅还在,舵也在!谁敢先丢魂,我先收谁的命!」
这几句话砸下去,周围那股散开的慌劲,硬是被压了回去!
施琅在尾楼看着,眼神动了动,没说话。因为他知道,这时候说再多都没用,就得主将亲自站出来,把那层快破掉的胆,硬生生按回去!
风雨一直没停。
半个时辰,一个时辰。没人能算清过去多久。
沙漏早就顾不上了。有时候海浪拍上来,整个世界就只剩白花花一片。等那片白过去,再睁眼,才知道自己还活着。
侦察船那边最险。它轻,跑得快,平时是优点,可在这种风浪里,轻就成了命门。两次差点被大浪掀得横过去,好在船上的老郑家水手多,硬是靠绳索和压舱石顶住了。
旗舰上,一根上层索终于还是断了。
啪的一声,抽得人耳朵嗡鸣。半截索头甩下来,直接把一名水手肩膀抽开了口子,血一下就出来了。宋时济得了信,带着两个医官在甲板和下舱之间来回跑。那医官给伤兵缠布时,手都是抖的。宋时济一巴掌拍在他后脑勺上:「手稳点!你抖,他死得更快!」
医官红着眼咬牙,手这才稳了些。
又过了不知多久,风终于开始有一点点收了。不是停,而是从那种压得人喘不过气的狂劲,变成了还能咬着牙撑住的程度。雨也细了些,浪还是大,但不再一下比一下更高。
施琅眯着眼看远处:「过峰了。」
郑森没接话,只继续盯着两侧船影。
补给船还在,侦察船也还在。都没散,这就够了!
等到天色终于从灰黑里透出一点亮的时候,甲板上还能站着的人,几乎都像是从水里捞出来的一样。有人靠着舱壁直喘,有人趴在甲板上吐,还有人坐在原地,眼神都是空的。
风暴过去后,最先来的不是欢呼,是虚脱。
郑森直到这时候,才松开一直扣着栏杆的手,掌心全是勒痕。
洪承祖走过来,声音都哑了:「都督,清点吗?」
「现在就点。」
「是。」
很快,各舱各队开始报数,一层层报上来。旗舰失踪一人,就是先前从桅上甩下去的那个。侦察船两人重伤,一人断了胳膊。补给船丢了不少杂物,淡水少了几桶,右舷护板裂了一块。
除此之外,三船都还在。
已经是天大的命了!
报到最后,洪承祖声音低了些:「都督……失踪那人,是郑家旧部,叫陈老六。家在泉州,还有老娘和一个妹妹。」
郑森沉默了两息:「记上。回去后,按战殁发抚恤。」
「是。」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今日风暴中失足丶负伤丶守位不退者,各船都记功。回去一并赏。」
洪承祖应下。
这时,甲板上忽然有人低低喊了一声:「都督还站着呢……」
声音不大,可周围人都听见了。
不少原本瘫坐着的人,下意识抬头。郑森这才发现,甲板上很多人一直在看他。不是故意的,而是风暴里,他们时不时就会抬头看看尾楼。只要那个位置还有人站着,他们心里就还吊着一口气。
郑森缓缓吐了口气,然后抬高了声音:「都别装死了!能喘气的,去修船!能走路的,去清舱!伤了的去医官那边!谁也别给我趴着发呆!」
「今天没翻,是祖宗保佑,也是你们自己争气!可风过去了,不代表事过去了!该乾的活,一样都不能少!」
底下先是愣了一下,接着,有人笑了一声,笑得有点像哭。很快,这笑声就散开了,气也彻底回来了。
施琅在旁边冷着脸补了一句:「笑个屁!先把你们脚底下这摊破烂收了再笑!」
这一下,众人动作都快起来了。该扶人的扶人,该拖绳的拖绳,该补板的补板,甲板上重新有了人气。
郑森站在尾楼,看着这帮刚从鬼门关边上回来的兵和水手,半晌没说话。
这场风暴,打碎的不是船,是那层出海不过如此的轻心!
现在,他们才算真正上了路。
风暴过去后的第一个时辰,整支船队都在补。
补绳,补板,补人心!
甲板上到处都是湿木头味丶火药味,还有人身上的馊汗味。先前吐过的人,吐得胃里都空了,这会儿一边抹嘴,一边还得去搬东西。医官那边已经排起了队,肩膀开口子的丶被绳索磨烂掌心的丶撞青了腰肋的,一个接一个。
郑森没回舱。
他就坐在尾楼下一张钉死的小木案旁,身上披着一件半乾的短氅,面前摆着新补好的航簿。何文盛和赵海蹲在两边,一个记,一个说。
「子时前那阵浪,是正面拍的,后头就不是了。」赵海蹲着,抹了把鼻子,「后头那浪,是从左后往右前顶。说明海底那股流还在拽咱们。」
何文盛手里石笔不停:「左后往右前,是自南向北的暗流?」
「差不多。」
「可昨夜风头明明是东南……」
「风是风,海是海。你昨儿不是刚明白?」
何文盛嘴角抽了下,没顶回去,只低头继续记。
郑森听了一阵,忽然伸手点了点航簿:「把风暴后的流速单列一栏。以后遇上大风,都得另记。」
「是。」
就在这时,桅顶上传来一声喊:「风又断了!」
这声喊不算急,可尾楼上几个人却同时抬头。
风断了?
何文盛先站起身,看了眼高处的测风带。那布条果然不再绷着,而是软趴趴地垂下来,只偶尔打个卷。
赵海立刻走到栏边,朝海面看去。只一眼,他脸色就不好看了。
「都督,不妙。」
郑森起身:「怎么说?」
「风虽然歇了,可船没停。」
郑森走过去往下一看。
海面已经不再像方才那样疯,浪是小了,可水势不对。船头明明朝着预定方向,船身却在一点点横挪。不是大偏,而是那种不声不响丶最容易让人后头追悔莫及的偏!
何文盛已经拿着简盘和簿子冲了过来:「都督,刚才观测了两次。若按现在这个漂法,不出两个时辰,三船都会被拖离原线。若再晚点改,等风重新起来,只怕直接会被送进另一股洋流!」
施琅也从前甲板赶过来了,裤腿上全是水。
「怎么回事?」
赵海冲他一抱拳:「回施将军,风暴后乱流没散。现在风又断了,帆吃不上力,船在给海推着走。」
施琅皱眉:「那就下锚?」
赵海苦笑了一下:「这外洋水深,拿什么下锚?锚链放光了都挨不到底。」
这话一出,几个人都沉了一下。
海上有时候就是这样,不是敌人逼你,是老天爷和脚下这片水逼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