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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马照三问落地。
方才暗自松了心神的觉能与张守贞,周身方才舒缓的气息骤然一凝。
提心吊胆。
觉能与张守贞二人脑袋当即一片空白,压根没料到天子会骤然调转锋芒,劈头直指天地造化本源。
张守贞捏着拂尘的手指猛地收紧,拂尘尾端的白丝被攥得拧作一团,眼底掠过难以掩藏的茫然。
大地悬浮于虚空之上,四周无凭无托,何以千万年不会倾覆坠落?
这是什么意思?
自幼浸修道藏丶穷研黄老阴阳之学,平日里论乾坤气运丶祸福谶纬信手拈来,每逢百姓问询天地异象,皆能以混元丶五行从容解惑的张守贞,第一次感到了棘手。
大地悬空不坠丶重物同落这类刨根究底的实问,道书只有缥缈虚言,从无落地凭据。
道书没说啊,他没学过啊……
一旁觉能亦是心头一滞,合十的双手悄然僵在腹前,僧袍袖口微微绷紧。
他也是从小遍览大小乘佛经,只以地水火风丶因缘业力概括大千世界,如今面对这三问,也是大脑瞬间呆滞。
经文重在修心渡世,从未细细考究过星辰周转丶落体轻重的实在道理。
经文没说过啊,他没学过啊……
纵然不懂,觉能和张守贞也不能直接说不懂啊。
咬碎了牙往肚子里咽吧。
二人飞快交换一眼,互相从对方眸中看见了猝不及防的惶然。
事到如今,立于御前,身后数千道门丶佛门子弟齐齐注目,天下人环坐旁观,若是坦言一无所知,就是当着天下人的面坐实佛道义理难参天地,千年积攒的声望顷刻就会崩塌。
可凭空杜撰新理,又经不起细细推敲。
万般无奈之下,二人只能仓促在脑海中搜刮毕生熟记的宗门典籍,拼凑教义勉强圆场。
觉能垂眉低目,语气和善:「先前立论,贫僧有幸先论。」
「如今论道解惑,自当天师为先。」
张守贞嘴角猛地一抽。
这个老秃驴,道爷我谢谢你嗷……
「那贫道就却之不恭了」张守贞硬着头皮踏出半步,强压心底慌乱,以道家无极化生阴阳丶清浊分判之理作答。
「陛下,天地始于无极混沌,太极一动,清气升腾成天,浊气沉降为地,太虚之中连绵不绝的混元清气缠绕裹持大地,阴阳二气互相牵引制衡,是以厚土悬于虚空亿万年不曾倾颓。」
「凡世间木石铜铁脱手下坠,乃是浊气恋土丶归根归元之性,形体轻重不过是所含浊气相异,下坠趋地的本源别无二致。」
「日月星辰皆是先天清灵之气凝结,循着天道周天定数丶四时阴阳消长循轨运行,分毫难乱。」
话音落,道门众弟子松了口气,纷纷颔首附和,一些不少笃信黄老的年岁稍大的官员也是面露认同。
王德怼了怼闭目养神的柳芳,小声道:「那牛鼻子老道说的啥意思。」
柳芳微微睁眼看了他一眼,撇了撇嘴:「老子又不修道,你问我?」
「你直接上去问问他岂不是更好?」
先不提武将勋贵面露不屑,单看文官中也是大多不屑,面露鄙夷。
尤其是近些年六科取士,接受过基础科学教育的少壮派官员更是冷哼。
妖言惑众,怪力乱神,哼。
工部官员更是一脸嫌弃。
「哼,玄幻之说,奇淫巧计,毫无道理……」一工部侍郎不屑出声,「当不得大道。」
王德瞬间猛地一回头,面露惊讶。
你踏马一个研究火药的,如今也能说人家是奇淫巧计。
也就是现在时代好了。
放在以前那个时候,你才是被骂奇淫巧计的那个。
那工部官员看向王德回头看着自己,连忙给这位「老资历」行礼。
御座之上的司马照闻言面色不改,轻轻颔首。
示意觉能阐释
觉能连忙上前,稳了稳心神,依托佛家四大丶三界轮回之论接续。
「贫僧禀陛下,佛门有言,大千世界由地水火风四大和合生成,虚空深处有风轮浩荡流转,稳稳承托地界,故而大地悬空不堕。」
「万物依托地大之质成型,地大厚重沉敛,自然令万物坠落向土,轻重之别,不过是水丶风二气掺杂多少所致。」
「诸天星宿栖于三界诸天之上,受累世因缘业力束缚,循着劫数因果往复起落,乃是法界天然定规。」
二人引经据典丶引述祖论,字字贴合自家传承义理,措辞圆顺饱满。
乍听之下天衣无缝,满堂僧道尽数放下悬心,只当这番应答已然过关。
却不见朝中官员已然大片面色质疑。
愿以为你二人身为佛道高人,再此第一届佛道交流会,会有什么高雅之论。
没想到,竟口出如此……
粗!鄙!之!语!
司马照端坐御座,自始至终端着茶盏,眉眼沉静无波,既不夸赞,也不驳斥,沉寂片刻,淡淡扬声:「工部尚书,李墨。」
「臣在。」李墨阔步出班。
「你说说你的想法。」
「是!」
李墨步履从容上前场中空地。
一众工部官员行注目礼。
尚书大人,咱可都是木材石头硫磺地里滚出来的,咱可别丢份啊!
是啊,精神点……
李墨领旨后并未急着开口辩驳,而是转身向御座郑重一拱手:「陛下,臣不通阴阳四大,亦不敢妄言天地终极之理。」
「但臣深知一事,若两套说法各执一词,至少有一方是错的。」
「臣今日所备,非臣一家之言,不过是一套检验真伪的笨法子。」
「是真是伪,一验便知。」
此言一出,人群微微骚动。
张守贞与觉能对视一眼,心中隐约升起一丝不安。
李墨抬手示意,随行工部吏役将备好器物抬至殿中:
一块青石丶一片轻薄羽毛丶一枚铜片丶一卷手绘天文图丶一册厚厚的观测记录簿,还有一具掌中浑仪,整齐陈列在地面。
满殿目光齐刷刷聚在他身上。
李墨不慌不忙,先拿起青石与羽毛,向四周展示一圈,朗声道:「先解万物坠地之疑。」
「依方才天师所言,重物浊气厚重丶轻物浊气稀薄,按理应当是这石块先坠地,羽毛飘摇半晌再落下。」
「觉能大法师所论四大沉敛,大抵也是这个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