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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章叶无名归心(第1/2页)
晨光刚顺着瓦檐爬进院子,巷子里的麻雀扑棱棱落上了枝头。
萧川靠坐在正厅的竹椅上,裹着厚布的左脚架在木凳上,手边搁着一碗温热的药汁。
院门没关,一道影子顺着门槛斜斜切了进来。
来人穿一身粗布灰袍,没戴斗笠,露出一张干瘦焦黄的脸,左右两颊陷得极深。
他两手空空,怀里只抱着个洗得泛灰的蓝布包袱。
萧川端起药碗抿了一口,苦水顺着喉咙往下咽,他眼皮都没抬一下。
灰衣汉子在正厅门槛外停下步子,抬手拍了拍身上的草屑。
“大将军府的账,昨晚没算干净?”
萧川放下粗陶药碗,随手抹了一把嘴。
灰衣汉子跨过门槛,动作轻得听不见一丝落地的响动。
他在案几前三步站定,将手里的蓝布包袱轻轻放在木案上。
布包解开,露出两样物件。
一柄薄如蝉翼的无鞘短刀,刀刃在清晨的白光下泛着幽幽的青灰色。
旁边压着一枚非金非木的黑牌,正中央用朱砂烙着一个残缺的“封”字。
萧川扫了一眼那枚令牌,手肘撑在扶手上,身子往前倾了倾。
“昨晚在死胡同里,赵子龙的枪尖离你咽喉只差半寸,你居然还能翻过那堵高墙。”
灰衣汉子站得笔直,两只手臂垂在身侧,指腹上全是厚厚的硬茧。
“赵将军留了手,他若是出全力,我过不了三招。”
他的声音粗哑得像两块砂石在摩擦,每一个字都吐得极慢。
“那你现在空着手来我这里,是嫌昨晚没砍成,今天来补一刀?”
萧川换了个舒服的姿势靠着,语气里听不出半点火气。
“我没带兵刃。”
汉子指了指桌上的短刀。
“这是我唯一的家伙,今天送给你。”
萧川笑了笑,指尖在桌沿上轻轻敲着。
“刘封养了你多少年?”
“十五年。”
汉子垂下眼帘,看着自己那双布满疤痕的手。
“打建安六年起,我就跟着他。没有名字,没有户籍,在营里只有个代号,叫影。”
“十五年,四十三条人命,没失过一次手。”
萧川挑了挑眉毛。
“昨晚算第一次?”
“昨晚是我自己停的刀。”
影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说一件跟自己毫不相干的事。
“刘封疑心极重,亲信之间每三个月就要轮换一次互为眼线。我替他办了十五年见不得光的事,经手的人命多了,夜里闭上眼全是血沫子。”
他顿了顿,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建安十八年,江州。有个查账的老吏查到了汉中大营虚报的粮饷,刘封让我去灭口。”
“那老头被我按在水缸里,断气前两只手死死抓着我的裤腿,嘴里一直在念叨,说家里的小孙女刚满三岁,等着他买糖人回去。”
屋子里安静下来,只有院外几声清脆的鸟鸣。
“那是你第一次睡不着觉?”
萧川问。
“是。”
影抬起头,迎着萧川的目光。
“那晚之后,我每杀一个人,都会去查他的底细。我发现他们大多数都不是什么大奸大恶之徒,只是挡了刘封的路,或者知道了不该知道的事。”
“我想过走,可我打小除了杀人什么都不会。天下这么大,我不知道出了大将军府,我还能去哪儿。”
萧川没有接话,伸手拨弄了一下那柄短刀,冰凉的触感透过指尖传过来。
“直到三天前,我在东市看台下听到了那首歌。”
影从怀里掏出一张折得四四方方的粗纸,小心翼翼地展开。
纸上抄着几句歪歪扭扭的词,墨迹有些晕开,显然被汗水浸过很多次。
“谁说站在光里的才算英雄……”
影低声念了一句,粗糙的指腹在字迹上重重按了一下。
“那天夜里,我回大营,看见陈五他们在白布上写名字。那些死在烂泥里的弟兄,连块墓碑都没有,可那天晚上,全营的人都在被窝里念着他们的名字。”
“我头一次知道,这世上有人记得我们这种无名之辈。”
影收起粗纸,重新贴身放好。
“大将军昨晚下令要你的人头,我知道他怕了。他怕百姓把嗓子亮得太响,他怕自己的底细被掀开。”
“那一刀砍下去,世上少了个能让泥腿子开口说话的人,多了一条刘封手底下继续见不得光的恶犬。”
“我不想再当杀人的刀了。”
影看着萧川,一字一顿。
“我想当护人的盾。”
萧川坐在竹椅上,沉默了很长时间。
清晨的风吹进正厅,卷起案几上的纸角,发出细碎的哗啦声。
这世道吃人,乱世里的人命贱如草芥,但凡有口气在,谁不想活在亮堂堂的地方。
刘封以为用银钱、权柄和严酷的军法就能把人捆死,却忘了人心底深处总有一块地方,是刀剑压不住的。
萧川伸出手,将那柄薄如蝉翼的短刀拿了起来,在指间挽了个刀花,随后推回到影的面前。
“刀收回去。”
萧川开口。
影的身形微顿,垂下的手掌微微缩了缩。
“你不信我?”
“信不信不在一把刀上。”
萧川指了指桌上的刘府令牌,顺手将它扔进了旁边的火盆里。
“这块牌子烧了,世上就再没有大将军府的‘影’。”
“刀不用交出来,好刀留在手里才能防身。从今往后,它不用再藏在暗处杀无辜的人,为我亮就行。”
影站在原地,胸口起伏了几下。
“我没名字。”
“那就现起一个。”
萧川看着他焦黄干瘦的脸,随口道:“叶子落了还能归土,人无名,也能重新活出个名堂。从今天起,你就叫叶无名。”
叶无名单膝重重砸在青石板上,两手抱拳,举过头顶。
“属下叶无名,誓死追随公子。”
“行了行了,少跪,我这腿还瘸着呢,看着眼晕。”
萧川摆了摆手,把短刀塞进他手里。
“后院柴房边上有间空屋子,自己收拾收拾住下。一天管三顿饭,顿顿有荤腥,工钱按世子府护卫的顶格标准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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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无名站起身,将短刀插回腰间,干裂的嘴角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只憋出两个字。
“谢公子。”
他转身走出正厅,步履间少了几分刺客的阴鸷,多了几分沉稳的厚重。
萧川靠回竹椅上,揉了揉发酸的眉心。
收个顶级刺客当保镖固然爽利,但这趟浑水显然已经烧到了沸点。
刘封昨晚刺杀失败,按那家伙刚愎暴躁的性子,绝不可能就此收手,下一步动作只会更狠。
正想着,院门外又传来一阵轻巧的脚步声。
曹熙手里捧着一叠厚厚的账册,快步从穿堂走了进来。
她今天换了一身淡青色的素面交领长裙,头发简单地用一根木簪挽着,脸上脂粉未施。
“你昨晚就该让赵将军直接封了大将军府的亲兵营。”
曹熙把账册往桌上一撂,声音清冷。
萧川抬头看了她一眼。
平日里这女人虽然冷淡,但说话做事极有章法,眼神总是带着一股子审视和算计。
可今天早晨,她眼底下带着一圈淡淡的青黑,眉梢微蹙,连翻账册的动作都显得有些急促。
“封大营?拿什么由头封?”
萧川伸手翻开最上面的一本册子。
“几个黑衣死士,身上搜不出半点大将军府的凭证。刘封只要咬死是城外流寇潜入,反咬咱们一口诬陷重臣,你让阿斗在大殿上怎么接招?”
曹熙的手指在账册边缘按了一下,指甲修剪得很圆润,泛着自然的肉粉色。
“那你就任由他天天派刺客来摸你的脖子?”
“刺客这不是收编了一个么。”
萧川抬了抬下巴,示意了一下后院的方向。
“顶级刺客,以后出门替我挡刀,稳赚不赔。”
曹熙顺着他的视线往后院瞥了一眼,眉头皱得更深。
“刘封养的死士,你也敢留在身边?万一是诈降呢?”
“用人不疑,疑人不用。”
萧川合上账册,身子微微后仰,目光落在曹熙的脸上。
“再说了,我身边藏着底细的人又不止他一个。真要防,我天天光防着身边人,这生意还做不做了?”
曹熙翻动账册的手猛地停在了半空。
她抬起眼,目光与萧川撞在一起。
正厅里的空气仿佛在这一瞬间凝固了。
门外的风吹过院子里的柳树,细碎的落叶打在石阶上,发出轻微的啪嗒声。
曹熙的目光极稳,没有躲闪,也没有流露出多余的情绪,但她垂在身侧的左手,却下意识地把裙摆的一角攥成了一团褶皱。
“萧公子这话,是什么意思?”
曹熙的声音比刚才低了半音。
“没什么意思,夸你账做得好。”
萧川收回目光,嘴角挂着那抹标志性的痞笑,仿佛刚才那句试探只是随口一句闲扯。
他指了指账册上用朱砂圈出来的几笔款项。
“城西柳条巷那个案子,太守府今天有什么新动静?”
曹熙松开攥着裙摆的手,平复了一下呼吸,恢复了往日公事公办的清冷语调。
“太守府今早贴了告示,说凶徒已经招认,明日午时在西市口问斩。”
“被抓的三个替罪羊,一个是柳条巷的更夫,另外两个是东市常来给咱们送竹纸的脚夫。”
萧川脸上的笑意一点点收敛干净。
“抓送纸的脚夫顶罪,还故意在告示里提东市乐坊,这是明摆着要把杀人的脏水,顺理成章地泼在文娱产业的头上。”
“太守是刘封的门生,只要这案子办成铁案,刘封就能借着‘肃清市井凶徒、整顿风气’的名义,名正言顺地带兵查抄咱们所有的工坊和戏台。”
曹熙递过来一张抄录的案卷底稿。
“死者张肃的侄子张茂,身上中了两刀,一刀在腹部,致命伤在咽喉,切口极深,一刀毙命。”
“太守府搜出来的凶器,是一把杀猪用的剔骨尖刀,更夫和脚夫屈打成招,认了图财害命。”
萧川低头看着案卷上的记录,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
割喉一刀毙命,手法干净利落,这根本不是几个普通脚夫和更夫能干出来的活儿。
分明是行家里手干的。
“叶无名!”
萧川冲着门外喊了一声。
一道灰色的身影几乎没有任何声息地出现在正厅门外。
“公子。”
萧川把手里的案卷底稿递过去。
“看看这个伤口走势,熟悉么?”
叶无名接过底稿,粗糙的目光在上面扫了两眼,焦黄的脸上没有丝毫波动。
“这是汉中死士营练的‘断水流’,从背后扣住下巴,反手从左颈划到右颈,伤口左深右浅,血不会溅在行凶者身上。”
叶无名把纸递回来,声音冰冷。
“死士营里,除了我,只有代号‘绝’的人会用这种手法。”
“他是刘封身边最贴身的护卫队长。”
萧川冷笑了一声,伸手拍了拍自己裹着白布的脚踝。
“好一个大将军,杀人、栽赃、抓替罪羊,一条龙全齐了。”
“这是算准了我和阿斗不敢把事情闹大,想用官府的规矩把咱们活活捏死。”
曹熙看着萧川。
“太守府限期破案的文书已经上报给州牧府了,主公批了‘从速审理’。只要明天午时一过,人头落地,案子定死,你就算找到证据也翻不了案。”
“还有一天时间。”
萧川从竹椅上撑着站起来,单脚着地,随手从旁边抓过一根拐杖。
“一天时间,足够把这出戏给他们唱塌了。”
“你想怎么查?”
曹熙问。
“不查。”
萧川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
“大堂审案那是太守的活儿,咱们是搞文娱的,审案也得按咱们的规矩来。”
“去通知东市戏台,把明天所有节目的布景全拆了。”
萧川拄着拐杖,一步一步走到门槛边,看着头顶大亮的天光。
“明天一早,咱们就在西市口的刑场边上搭台子。”
“新节目上线,名字就叫——《全城公审,谁是真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