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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账单·休息日
十月二十八号,沈墨醒过来的时候天已经大亮了。阳光从窗帘缝隙里透进来,在床尾铺了一条窄窄的光带,灰尘在光柱里浮动,空气里有深秋特有的那种干爽清冷。他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发了一会儿呆,然后翻了个身,摸到床头柜上的手机打开看了一眼——七点四十三分,没有未读消息。
他把手机翻扣回去,又躺了两分钟才坐起来。昨晚九点半就睡了,比平时早了将近三个小时,中间醒过两次。但第二次醒来的时候天已经亮了,睡足了整夜。
他下楼的时候他妈正坐在柜台后面剥花生,见他下来抬头看了他一眼:“今天不上班?”
“今天休息。”
“那你别老闷在屋里,出去走走。”他妈说完又低头剥花生,“你那个姓方的女同事昨天打电话到店里来了,问你今天有没有空。我说有,她说下午来找你。”
沈墨愣了一下:“方姐?”
“就那个圆脸、笑起来有酒窝的姑娘——你上回带回来的那个。”他妈语气平常,“她说下午两三点过来,让你在家等着。”
沈墨「哦」了一声,走到小卖部门口站了一会儿。秋天的阳光照在桐花区老街上,梧桐叶子落了满地,被扫成一堆一堆的靠在墙脚,风一吹又散开几片。街对面的包子铺刚收了摊,老板正蹲在门口刷蒸笼,旁边趴着一只黄猫,眯着眼晒太阳。沈墨看了几分钟,转身回去换了件稍微干净些的外套。
下午两点半,方媛骑着她那辆电动车停在了墨香小卖部门口。她今天穿了一件米白色的薄羽绒服,头发扎了个低马尾,看起来比上班的时候柔和不少。她进门之后先跟沈墨妈妈打了个招呼:“阿姨好。”
“哎,来了来了——”沈墨妈妈站起来从柜台后面走出来,“你们出去走走吧,别老在家闷着。”
方媛笑着应了一声,然后朝沈墨招了招手。沈墨从后面走出来:“去哪?”
“带你去个地方。”
“什么地方?”
“你去了就知道了。”
方媛骑车载着他穿过桐花区往梧桐区方向走了大约二十分钟,最后停在一个售楼部门口。临街的外墙是落地玻璃,里面灯光明亮,沙盘区铺着白色大理石地砖,顶掉颈着几盏水晶灯——和桐花区老街的一切都隔了很远。沈墨站在门口没有立刻进去。
方媛锁好车回头看他:“发什么愣?进去看看。”
“方姐,你这是——”
“帮你看看房子,又不让你掏钱。”方媛已经往里面走了,“你别老闷着攒钱,你总得知道你的钱想买的是什么样子吧。”沈墨跟在她后面走了进去。售楼处的销售迎上来,方媛说了几句,销售就领他们往样板间走。
电梯上到八楼,门开的时候是一段铺着浅色木地板的走廊。销售推开门:“这套是九十平的三室一厅,朝南,采光很好。”沈墨走进去的第一感觉是亮。客厅朝南,整面墙都是落地窗,午后的阳光洒进来把白色墙面照得发暖。窗外能看到梧桐区新楼的天际线,远处有几棵银杏树,叶子金黄,还挂着大半。他站在落地窗前没有动。
方媛没有打扰他,她在客厅里转了一圈,跟销售聊了几句采光、朝向、得房率之类的话,然后走到他旁边:“怎么样?”
沈墨站在窗前,看着那扇玻璃窗和窗外的银杏:“阳台呢?”
“这边。”销售领着他们走到客厅外面那个窄长的阳台上,面积不算大,大约四五个平方,铺着浅灰色防滑砖。沈墨走上去站了一会儿,栏杆是玻璃的,视野很好,能看到楼下新小区的中庭花园和远处梧桐区灰蓝色的楼群轮廓。风从栏杆缝隙里穿过来,带着高处秋天特有的那种空旷感。
他没有说话。但他站在那个阳台上看了很久。那天下午他在售楼处待了将近一个小时,问了好几个问题——楼层差价、按揭利息、交房时间、物业费。方媛坐在旁边没有插话,偶尔低头看一眼手机,偶尔抬头看他一眼。她注意到沈墨在问这些数据的时候语速比以前快了一些,像在心里悄悄做着某种计算。
走的时候销售把一张户型图折好递给他,他接过去的时候动作很轻,像怕弄皱了。他把那张纸对折了一下夹进外套内袋里,然后才走出售楼处大门。深秋的风迎面吹来,他站在台阶上停了一下,侧头看向方媛:“方姐,你怎么知道那家楼盘的?”
“我在网上看的。”方媛跨上电动车,“你不是说要给你爸妈买个有电梯的嘛,梧桐区新盘不多,这家我查了一下口碑还行。就是——”
“就是什么?”
“就是首付比你想的高一些。”方媛把电动车推过来,“那户型总价一百一十五万,首付三成的话——”她在心里算了一下,“三十四万五。你现在攒多少了?”
沈墨低头看着脚边一片被风吹过来的银杏叶:“三十二万。”
“差两万五。”方媛的语气没有变化,“差得不多。”
沈墨站在台阶上没有动。差两万五——一个案子的奖金加一个月工资就差不多了。他看着那片银杏叶被风又吹走了,贴着地面滑出去两米远,然后停在了台阶下面的缝隙里。“不急。”他说,“慢慢来。”
方媛看了他一眼,没有再说。她跨上电动车喊了他一声:“走吧,我送你回去。”沈墨坐上去的时候把那张户型图从内袋里又摸出来看了一眼。风把他的头发吹乱了,他把户型图小心地折好放回去,口袋里的纸张边缘贴着他的肋骨位置,薄薄的、平整的,像一张已经画好的蓝图。
方媛把他送到小卖部门口就走了,说明天上班见。沈墨走进去的时候他妈正在收晒了一天的被子:“回来了?看你脸色还行。买什么东西了?”
“没买。”沈墨把那幅户型图抽出来看了一眼,没有拿给她看,只是说:“看了一个楼盘。”他妈愣了一下:“你还真打算买房啊?”沈墨没有说话。他把那张户型图放回口袋里,走到自己房间坐下,翻开速写本。他画了一下午——画今天看到的那个落地窗、外面的银杏树、和站在阳台上的视线。
他没有画完,但画到一半的时候他停了一会儿,盯着纸面上那片还没上完色的树影,忽然觉得那扇窗户在纸上看起来比他想象中更亮。更宽。更像一个终于够得到的东西。
十月二十九号晚上,霍严在群里发了一条消息:“明天正常上班。晚上我请客,都来。”
方媛秒回了一个「收到」,林知衍回了「嗯」,陈渡隔了五分钟才回了一个「好」,郑铁没回但点了个赞。沈墨看到那条消息的时候正坐在床边穿鞋。他盯着屏幕看了几秒,没有回消息。但第二天早上他出门之前在他妈面前停了一下:“妈,今晚我不回来吃。”
“跟同事出去?”
“嗯,队长请客。”
他妈从厨房探出头来:“那你带点东西去,空着手不好。”她擦了擦手从架子上拿了一袋刚炸好的花生米塞进他包里,“带着,吃饭的时候能当下酒菜。”沈墨没有拒绝,把那一袋花生米放进了书包里。
三十号晚上六点半,重案二队的人陆陆续续到了桐花区老街那家「老赵家」小馆子。馆子不大,门口挂着两盏红灯笼,里面的桌椅是那种老式木桌、长条凳,墙上贴着手写菜单,炭火烤鱼的味道从后厨飘出来,勾得人还没点菜就先饿了。方媛第一个到的,占了最里面那张大桌子。林知衍第二个到,坐下来之后先是把外套脱了搭在椅背上,然后低头看手机。陈渡到的时候带了一瓶自己带的酒——他说是家里拿的,方媛看了一眼那瓶酒的标签就笑了:“渡哥你还真舍得。”
陈渡把酒放在桌上:“案子结了,喝点。”郑铁到的时候外套脱下来搭在胳膊上,坐到了方媛旁边。
沈墨是倒数第二个到的。他进门的时候手里拎着那袋花生米,走到桌边的时候有点局促地把袋子放在桌子中间:“我妈炸的,说给大家下酒。”
方媛一把拿过来拆开:“哎呀你妈太好了!”
霍严最后一个进门。他穿了一件黑色薄外套,头发比平时稍微整齐了一些——也没有整齐多少,但跟上班的时候比,像是随手拢过一下。他坐下来的时候挨着沈墨旁边那个位置,没有坐别处。方媛不动声色地看了一眼,然后开始招呼服务员点菜。服务员拿来菜单,方媛翻了一页:“烤鱼来一条大的,再加一个牛蛙锅——”
“牛蛙别点太辣。”霍严开口了,“有人不吃辣。”他说话的时候没有抬头,正在低头倒茶,像是顺手接了一句。方媛愣了一下,然后看向沈墨——沈墨正在低头摆筷子,像什么都没听到。
方媛把牛蛙锅的辣度改成了微辣,然后把菜单递给陈渡让他加菜,点完之后服务员走了。桌上的气氛慢慢热起来——炭火烤鱼端上来的时候热气腾腾的,香味混着辣椒和蒜的底料铺了满桌,方媛先夹了一筷子,陈渡把那瓶酒打开了,给每人倒了一小杯,到沈墨的时候沈墨摆了摆手:“我不喝酒。”
“今天休息,喝一点又怎么了?”陈渡把酒瓶搁着没动。
“他还在长身体,”方媛说,“你少灌他。”
“我已经二十二了,”沈墨小声说,“不是。”
霍严把自己那杯端起来喝了一口,什么也没说。但他把那盘最靠近沈墨的菜换了个位置——换到沈墨伸手就能够着的地方。
沈墨看到了。他没有说谢谢,但他把那一盘菜又往桌子中间推了一点。
饭吃到一半的时候桌上的花生米已经被干掉了大半。方媛一边剥花生一边跟林知衍聊一个数据的事,林知衍难得从手机后面抬起头认真听着,偶尔插两句技术细节。陈渡和郑铁在聊郑铁老家那条腊肉是怎么做的,郑铁比划着说「要先抹盐再晾半个月」,陈渡听完摇了摇头:“你这不严谨。”
“乡下的做法,不需要严谨,好吃就行。”
“你寄一箱到局里,我分析一下成分就能给你复刻。”
沈墨坐在旁边听他们聊天没有插话。桌上碰杯声在耳边断断续续地响着,他低头扒饭,夹了一筷子牛蛙,发现确实不辣——微辣的口味,正好是他能接受的程度。他不确定是方媛记住了还是霍严说了什么。但那一口牛蛙咽下去的时候有一种说不清的感觉,不酸也不胀,只是很普通地、很安静地待在胃里。
后来大家喝得差不多的时候,陈渡去结了账。他回来坐下的时候方媛说:“不是说好队长请客吗?”
“我先把钱付了,”陈渡说,“队长回头转给我就行。我带了卡。”
“那你带卡干什么?”
“我习惯带卡。”
“你习惯带卡就是用来抢单的。”方媛摇了摇头,“你下次能不能把抢单的习惯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