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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8章弹指间十余年(第1/2页)
大乾新元十八年的秋天,京城里的银杏黄得比往年早了一些。
御花园里那几棵老银杏的叶子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一层明亮的金色,风一吹就簌簌地落,铺在青石小径上厚厚的一层,踩上去沙沙作响。
李承璟沿着那条小径慢慢走着,步子不紧不慢,手里捏着一串用旧了的沉香木手串,指尖一颗一颗地拨过去。
他今年已经四十出头了,身量依旧是年轻时那副清瘦挺拔的模样,但两鬓已经能看出几缕细细的银丝,眼角也添了几道浅浅的纹路。
十多年前那个通宵批折子、睡一个时辰就上朝、下了朝还能骑马出城跑一圈的年轻皇帝,如今已经不复存在了。
他现在每天午后雷打不动地要歇上一个时辰,不然到了晚上根本撑不住那股子困乏劲儿。
御医劝他多歇息,他也想多歇息,可这么多年养成的习惯让他总觉得手里不抓着点什么事心里就不踏实。
好在这几年朝中的事已经不像开国初期那般千头万绪了。
大乾的国力逐年上升,国库充盈,粮仓满溢,水师横行海上,陆地四方咸服。旧的那批开国功臣们大多已经退了下去,像是袁忠道那些老臣在告老归乡前还特意进宫辞行,老人在他面前颤颤巍巍地磕了三个头,说了句“臣这辈子能赶上这样的盛世,死而无憾“便告退了。
如今朝堂上占据主要位置的,是以杨居正、谢晋、文天洋、韩琪、何绅等人为首的中生代。
这些人都是李承璟一手提拔起来的少壮派,跟了他十几年,每一步政策如何推行、每一道诏书如何落地,他们闭着眼睛都能走对路子。
李承璟对他们信得过,也乐意在某些环节上放些权限让他们自由发挥。
如此,在皇权高度集中的前提下,行政效率反而比前些年事事都要他亲笔朱批的时期高出了一大截。
他每天早上处理完重要的军国大事,剩下的那些例行公文,基本上交给内阁票拟、他过目点头便可,省下了大量的时间和精力。
多了出来的那些空闲,他大部分都花在了皇子皇女们的身上。
尤其是长子李晟,李承璟对他投入的心血最多,关注得也最细致。
李晟今年已经十五岁了,身量已经开始拔高,眉眼间既有林婉儿的温润,又有李承璟那股子不动声色的锐利。
这孩子从小就聪明,看书过目不忘,四书五经早早就通读了,后来又在算学、天文、地理上下了狠功夫,骑射功夫也没落下,每年秋猎的时候都能稳稳地射中跑鹿。
朝野上下对这位皇长子的评价极高,无论是内阁的重臣还是京师的普通百姓,都认为皇长子将来继承大统的话,大乾至少还能再稳步发展一代人。
私下里的奏对和奏章之中,提到李晟的语气普遍是欣慰和期待的,连那些向来谨慎不敢多言的御史们偶尔在言谈间也会流露出“陛下后继有人“的欣慰。
这日午后,李承璟刚歇完了午觉,正坐在暖阁里喝着新沏的君山银针,茶汤清亮,入口回甘。
他让内侍把几个在书院里读书的皇子皇女都喊了过来,一个个地问他们今天学了什么、有没有什么想不明白的地方。
皇长子李晟站在最前面,朝父亲规规矩矩地行了个礼,然后不紧不慢地开口说,今天先生教的是高等数学,讲的是曲线方程和微积分初步。
他说着还随手比划了几个例题,把那些坐标系里的曲线走势分析得头头是道。
李承璟一边听一边点头,嘴角微微弯着。
这些年来他一直坚持在大乾的书院体系里增设算学和格物科目,甚至亲自过问过几本教材的编写。
看到自己的儿子能把那些曲线和方程的推导讲得如此清晰流畅,他心里的满意溢于言表。
他放下茶盏,轻轻点了点头,语气里带着不加掩饰的赞许:“很好。学问这东西,贵在融会贯通,能讲出来给别人听懂了,才算是真学会了。你继续好好跟先生学,回头朕让算学馆把那几本新编的几何讲义也给你送去看看。“
李晟低头应了一声是,退回到了一众弟妹中间。
接着李承璟又问了几位年纪稍小的皇子皇女。
二皇子李昱今年十二岁,性格稍显急躁,但胜在动作麻利,骑射功夫比兄长还拔尖几分,今日在武课上刚学会了一整套马上劈砍的招式,正憋着一股兴奋劲儿要跟父皇显摆。
三公主李兮容年方十岁,性子沉静,喜欢跟着内务府的画师学丹青,今天画了一幅秋山红叶图,李承璟让人把画拿过来看了看,笔触虽然稚嫩但布局已经有些章法了,夸了她一句“比上次有进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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剩下的几个小的也都各自说了说今天学了什么、做了什么,不管答得好与不好,李承璟都是夸了一句鼓励的话,让内侍给他们一人端了一碟蜜饯果子吃。
暖阁里一时间满是孩子们的叽叽喳喳和低低的笑声,午后的阳光从窗棂里斜照进来,把屋子里暖融融地填满了。
就在这份和煦而安宁的气氛正浓的时候,暖阁外头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那脚步声和寻常的内侍或宫女的步伐都不相同,快而重,带着一种压不住的紧张节奏。
高大力直接推门冲了进来,手里举着一封用火漆封口的急报,连礼都顾不上行了,进门便开门见山地喊了一声:“陛下!南洋急报!“
李承璟原本正端着茶盏准备再喝一口,看到高大力这副模样,便放下了茶盏,接过那封急报,拆开火漆,展开纸页,目光从第一行字开始快速往下扫。
他的眉头先是微微抬了一下,然后缓缓地拧了起来,最后在纸页末尾处停住,目光盯着落款那一行字看了片刻,放下了手中的信纸。
暖阁里的皇子皇女们看着他逐渐凝重的脸色,都安静了下来,连最小的那个捧着蜜饯果子的都不嚼了,眨着眼睛望着自己的父皇。
李承璟把急报折好放在案上,沉默了几息,然后抬起眼,语气平静但隐隐透着一股冷意。
“欧罗巴八国联军的舰队已经在开往南洋的路上了。看样子,是要跟咱们打一场硬仗。“
高大力脸上的汗涔涔的,声音也压低了:“陛下,据南洋那边传回来的消息说,这支舰队比十多年前那几批试探的船队规模都要大得多,八国联合起来的船数加起来至少有两百多艘,水兵加陆战队恐怕不下四五万人。前锋已经过了马六甲海峡的入口,正向咱们的藩属国海域压过来。南洋那边已经拉了警报,请示陛下该怎么办。“
李承璟没有说话,只是重新拿起那份急报又看了一遍,目光停在“八国联军““二百余艘““四五万人“那几个数字上。
他没有急着下旨,而是靠在椅背上,指尖在沉香木手串上不紧不慢地拨了一颗,像是在心里把那些数字和手头可用的兵力一一对比衡量。
片刻之后,他微微摇了摇头,语气里带着一丝无奈又带着一丝冷硬:“十多年了,这群欧罗巴人还是不死心啊。当年被咱们把据点全拔干净了,消停了这些年,现在又凑了这么大一队人马来。看来是觉得咱们这十几年把南洋养肥了,他们眼红得受不了了。“
他站起身来,走到暖阁窗边,望着窗外那片金灿灿的银杏叶。
午后的阳光照在他的侧脸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映在地砖上显得格外清晰。
他沉默了一小会儿,然后转身对高大力说了一句话,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像是提前称过重量的:“传朕旨意,即刻召杨居正、谢晋、文天洋、韩琪、何绅几人入宫议事。另外,快马给南洋那边发一道密令,让驻守水师先稳住阵脚,不必急着出战,先把对方舰队的动向摸清楚了再说。朕要知道他们这支联军里头到底都有哪些人带兵、带了什么样的船、补给线是怎么安排的。知己知彼,才能知道这一仗该怎么打。“
高大力应了一声“嗻“,快步退了出去。暖阁里重新安静下来,几个孩子虽然年纪小但也隐隐感觉到出了大事,一个个规规矩矩地站着不敢出声。
李承璟回头看了他们一眼,脸色缓和了一些,朝着他们挥了挥手说:“你们先回书院去吧,好好读书,好好习武。大人的事,等有了结果再告诉你们。“
皇子皇女们依次行礼退出,脚步声在廊道上渐渐远去。
暖阁里只剩下李承璟一个人,他重新坐回案前,拿起那份急报又看了一遍,指尖在那行“八国联军“的字样上轻轻敲了两下,然后把急报放下,端起那盏已经凉了大半的君山银针一饮而尽。茶水的凉意顺着喉咙滑下去,把他心里头那一点方才因为孩子们在场而压下去的锐气又重新提了上来。
他放下空杯,目光越过窗棂望向南方,仿佛能越过宫墙、越过城楼、越过万里海疆,望见那片正被战云笼罩的海域上正在汇聚的风暴。
十多年的太平,让欧罗巴人觉得南洋又有了可乘之机。那他便让他们看看,这十多年大乾的水师究竟长成了什么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