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狮驼岭的血肉崩塌并非终点,而是一场更大规模沉降的开端。
当那一座延绵三千里的巨型“消化系统”彻底化作劫灰后,空气中那股粘稠、腐败的腥甜味终于被一种更为纯粹、却也更为冰冷的香气所取代。秦风赤着脚走在灰烬之上,每一步跨出,脚底都会感应到一种来自地脉深处的虚浮。
那种虚浮,是因为这一片土地的“骨架”被拆得太干净了。五百年来,神佛利用狮驼岭吸干了这方圆万里的灵性,如今皮膜被揭,露出的竟是一片如月面般荒凉、惨白的原始岩层。
“师弟,看那儿。”
林师姐收起残破的红缨枪,指着遥远的西方。
在地平线的尽头,漫天暗红色的因果云烟散去,露出了那座号称三界中心、万佛之祖的圣地——灵山。
它并不像凡间传说中那样仅仅是一座山。在那万丈金光的映照下,灵山像是一个由无数层空间折叠而成的、巨大的金色晶体。层层叠叠的琉璃宝刹、错落有致的菩提林、以及那一道道如瀑布般从虚空中垂落的功德愿力,构筑成了一个完美到近乎静止的伪世界。
在那金色的光幕之下,即便是最微小的一粒尘埃,似乎都被涂上了一层神圣不可侵犯的釉质。
秦风停下脚步,他体内的九纹金丹发出了阵阵低沉的轰鸣。那是他在红尘中打磨出来的“真理之实”,正在对那种极致的虚假产生本能的排斥。
“这里的地气,是死的。”
秦风开口,声音沙哑得如同两块干枯的木头在摩擦。
他能感觉到,灵山方圆百里之内,所有的泥土都已经不再是泥土。它们被一种名为“功德”的浆糊强行灌注、硬化,最终变成了一种极其坚硬、却没有任何生机的“金刚砂”。在这片土地上,草木不生,唯有金色的莲花在那无形的阵法中机械地开合。
两人走到了灵山的最外围——“洗尘阶”。
这里本该是八百比丘、五百罗汉诵经之地,可此时,出现在秦风眼前的,却是一副极其诡异、甚至有些滑稽的景象。
数百个身穿洗得发白的灰色短打、腰间系着粗麻绳的“匠人”,正蹲在通往山顶的白玉石阶上。他们手里没有经书,也没有木鱼,而是拿着一柄柄极其精致的小刷子,正从一个个盛满了暗金色液体的桶里,蘸取着那种粘稠的液体,在那石阶的缝隙处、在那枯萎的草根上,极其专注地涂抹着。
随着他们的涂抹,原本因为地脉断裂而产生的灰色裂痕,在瞬间被抹平。那些焦黑的枯叶,在被刷上一层金液后,竟然在那阳光下重新焕发出了如黄金雕琢般的华光。
“这就是你们所谓的‘圆满’?”
秦风走到一名正在埋头苦干的匠人身后,声音里透着一抹无法掩饰的冷冽。
那匠人动作极稳,甚至连头都没抬一下。他的手很巧,每一刷子下去,力道都均匀到了极致。
“这位小哥,莫要乱了气流。”匠人的声音空灵且僵硬,透着一种被剥离了所有情绪的木然,“今日是西行大典的对账之日,上头交代了,这灵山的每一寸皮,都得刷上三层金漆。若是让那路过的佛光照出了这地里的‘土味’,咱们这五百年的工钱,可就全没了。”
秦风缓缓蹲下身。
他伸出那只布满了暗红色伤痕的手,指尖在尚未干透的金漆上轻轻一划。
“刺啦——”
金漆被揭开了一个微小的缺口,露出了下方那一块由于极度干旱而已经风化的灰色岩石。
那匠人的手猛地一抖,原本圆润的笔触在那一瞬间出现了一道狰狞的折痕。
他终于抬起了头。
那是一张没有任何五官起伏的、极其平滑的脸。没有眼睛,没有口鼻,在那原本该是五官的位置,竟然被生生地刻上了一卷经文的名字。
“你……你居然带了‘重量’进来?”匠人的声音在那空洞的胸腔里震荡,充满了惊骇,“这洗尘阶,收的是众生的轻灵,你怎么敢带着这一身的‘泥垢’,踩在这佛祖的门面上!”
“我带的不是泥垢,是这三千里狮驼岭还没入土的债。”
秦风站起身,他体内的玄黑色金丹在一瞬间加速。
那一尊红尘法相,在这一刻,竟然直接出现在了他的头顶,不再是三寸小山,而是化作了一个顶天立地的、充满了风霜感的平凡人影。
秦风体内的那枚一寸剑胎,在这一刻,没有散发任何锋芒。
它只是像一根精准的定盘针,指向了灵山深处的那一座大雄宝殿。
“去告诉里面的人。”
秦风跨出了通往灵山的第一步。
这一步落下,整座号称坚不可摧、受过万佛加持的洗尘阶,在那一瞬间产生了一次极其惨烈的崩裂。
原本那些由匠人们辛辛苦苦抹上去的金漆,在秦风那一双草鞋的践踏下,竟然大片大片地剥落。金粉随风飞扬,露出了下方那由于常年被吸食精气而已经变得如同朽木般的山体本质。
“这地,我不扫。”
秦风的声音在山谷间激起阵阵如海啸般的回响。
“我要的是,让这地底下的每一根冤魂的骨头,都自己站起来,看看这天上的光,到底有多少是属于他们自己的血!”
“大胆孽障!竟敢毁我灵山根基!”
云端之上,十八道如烈日般刺眼的光影同时降临。
十八罗汉。
他们不再是那些虚幻的法相,而是带着真实的金身,手持着各种代表着“因果审判”的法器,将秦风与林师姐死死地困在了半山腰。
打头的降龙罗汉,双眼如雷电般刺向秦风。
“秦风,你这一路走来,我们一直在给你机会。从黑河到狮驼岭,你每理顺一处,其实都是在帮佛门清理门户。可你万万不该,带着那一卷‘底稿’,踏上这最后的阶梯。”
降龙罗汉手中的金钵微微倾斜,一股足以镇压整片西域的恐怖灵压,对着秦风的脊椎狠狠压下。
“那一卷纸上,记着的不是真理,而是足以毁掉三界安稳的‘罪证’。交出来,本座保你入这灵山,封你为‘净坛使者’,受万世供奉!”
林师姐在一旁,在那巨大的灵压下,身体已经开始出现了由于挤压而产生的血痕。但她那双清亮的眼睛,却始终盯着秦风的侧脸。
她知道。
这个男人,从来就没想过什么“供奉”。
“净坛?”
秦风的嘴角露出一抹极淡的、冷峻的嘲讽。
“你们是觉得,我这手里拿惯了扫帚的人,就只会干些帮你们擦屁股的活计?”
秦风体内的金丹二转,在这一刻,迎来了它自成型以来最剧烈的一次塌缩。
他没有去接那金钵的威压。
他缓缓张开了双手。
在那万千匠人的注视下,在那十八罗汉的咆哮声中,他从怀里,掏出了那一卷已经破旧不堪、甚至沾满了黑河泥点子的——“世界底稿”。
那是祖师爷留给他的。
那是三千名方寸山门人用命换来的。
这也是这三界之中,唯一一个,还没被这些“匠人”抹上一层金漆的——真实版本。
“对账,就要在大殿里对。”
秦风向前迈出了第二步。
这一步落下。
整座灵山的金色光幕,在那一瞬间,由于承受不住这一卷废纸上承载的重量,竟然出现了一道横亘千里的、极其丑陋的黑色裂痕。
“拦住他!绝不能让他把那卷纸铺开!”
云端上的神佛,在这一刻,终于失去了最后的一丝定力。
原本祥和的灵山,在那一瞬间,化作了一个由万千利刃构成的绝地。
秦风站在那一处裂痕的中心。
他体内的那枚一寸剑胎,在这一刻,终于褪去了所有的灰色。
它变成了一抹,最纯粹、最平庸,却也最无可撼动的——“墨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