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笛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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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林欣怡猛地转身。
    没有人。
    身后的客厅空空荡荡，茶几、沙发、那本诗集，都和刚才一样。窗帘在微微晃动——窗子关着，没有风。但她确定自己听到了。笛声就在她身后，近得像有人贴着她的后颈在吹。
    她站在那里，一动不动，连呼吸都屏住了。
    然后她低头看见——茶几上，那本诗集自己翻到了另一页。不是《牧童》那一页，是更后面的一页，外婆用红笔写了几个字：
    “他来了不要回头。”
    林欣怡的后背瞬间出了一层冷汗。
    她刚才回头了。
    不止一次。
    第一次在墙角，第二次在门口，第三次在身后。
    每一次，她都回头了。
    “然后呢？”她轻声问，像是外婆还坐在对面一样，“回头了会怎样？”
    没有人回答。
    但她感觉到自己的后颈有什么东西。凉凉的，细细的，像是一根手指，从她的衣领后面伸进来，轻轻碰了一下她的皮肤。
    她僵住了。
    那根手指在她的后颈上画了一个圈。很慢，像是小孩子在玩——用指尖在皮肤上画圈圈，一边画一边笑。但她没听到笑声。她听到的是笛声，断断续续的，像是一个刚学吹笛子的孩子在练习，吹错了就停一下，然后继续吹。
    她咬着牙，没有动，没有回头。
    手指消失了。笛声也消失了。
    客厅恢复了安静。
    林欣怡慢慢蹲下来，蹲在茶几旁边，把诗集合上。她的手在发抖，但不是因为害怕——至少不完全是。她想起外婆笔记里那句话：“他冷。”
    一个孩子，在荒坡上吹笛子，吹了一千多年。
    没有人听到。
    她闭上了眼睛。
    ---
    第二天一早，林欣怡去了陆知舟的学校。
    古籍修复所的办公室还是老样子，堆满了书，空气里飘着浆糊和陈旧纸张的味道。陆知舟坐在桌后面，面前摊着一本很厚的书，正在翻。
    “我查到一些东西。”他说，没抬头，“唐代牧童诗不少，但‘草铺横野六七里’这种描写，大概率是在北方平原地区。山西、陕西、河南都有可能。”
    “范围还是太大了。”
    “对。但我又查了一下——这首诗的早期版本不是这样的。”他抬起头，推了推眼镜，“《全唐诗》里收录的版本和你外婆抄的不太一样。你外婆抄的是‘草铺横野六七里’，但《全唐诗》里写的是‘草铺横野六七里’——字一样，但注解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全唐诗》的注解里提到，这首诗有‘野童’的传说。说是山西南部某个地方，有一个放牛娃死在荒坡上，后来经常有人听到笛声。当地人说那是‘笛童’。”
    林欣怡往前倾了倾身子。
    “山西南部？”
    “运城、临汾那一带。唐代属于河东道。”陆知舟从书堆里抽出一张地图，铺在桌上，“我圈了几个地方。都是历史上发生过战乱、人口迁徙频繁的区域。一个孩子死在荒坡上没人收尸，大概率是战乱或饥荒时期。”
    林欣怡看着地图上那几个红圈。
    “外婆说她查过县志。”她说。
    “县志不一定有。孩子死了，没人收尸，就不会有坟，不会有碑，不会有任何记录。”陆知舟顿了顿，“但她能查到‘笛童’的传说——这说明当地人是知道这件事的，只是没有写进正史。”
    “那我去当地问。”
    “你自己去？”
    “你帮我查资料就行。”林欣怡看了他一眼，“你在学校里，查东西比我方便。”
    陆知舟沉默了几秒，点了点头。
    ---
    出发前，林欣怡回了趟外婆的老房子。
    她想找一样东西。
    上一次来的时候，她只翻了书柜里的笔记。这一次，她把整个书柜都翻了一遍。在最底层，她发现了一个铁盒子，上面全是灰，盖子生锈了，费了好大劲才撬开。
    盒子里是一叠照片。
    黑白照片，边角发黄，有几张已经粘在一起了。她小心翼翼地分开它们，一张一张看。
    第一张：一个年轻女人站在一座土山上，身后是一片荒地。女人穿着深色的衣服，头发盘起来，表情严肃。林欣怡盯着这张脸看了很久——是外婆。年轻时的外婆，大概三十出头，比她想象中的要瘦，眼神很硬。
    第二张：同一个地方，近景。外婆蹲在地上，手里拿着一把铲子，正在挖土。
    第三张：外婆手里捧着一块骨头。
    林欣怡的手指停在这一张上。
    骨头上全是土，看不出是人的还是动物的。但照片的背面写着一行字，外婆的笔迹：
    “第一次尝试。挖到的不是人骨。”
    她翻到第四张。
    外婆站在一棵树旁边。那棵树很粗，树干上有一道深深的裂痕——雷劈的。她见过这种裂痕。在王生的幻境里，他死在一棵被雷劈过的槐树下。
    她翻到背面：
    “树还在。人没了。”
    第五张，最后一张。
    照片里不是外婆，是一块石头。石头上刻着字，但照片太模糊了，看不清写的是什么。背面只有两个字：
    “笛童。”
    林欣怡把照片攥在手里，心跳加速。
    外婆去过那个地方。外婆找到了那棵树——也许就是孩子死的地方。但她说“人没了”，意思是没找到尸骨？还是找到了但已经没办法了？
    她把照片装进包里，锁好老宅的门，站在门口深吸了一口气。
    天阴了。
    云很低，压在城市的上空，像一块发灰的旧棉絮。要下雨了。
    ---
    火车是下午的。
    林欣怡坐在候车室里，周围全是人。有人在打电话，有人在吃泡面，有个小孩在椅子上爬来爬去，他妈妈在后面追。正常得不能再正常的场景。
    但她手里握着那本诗集。
    诗集的封面有点发烫——不是热的，是那种“被什么东西盯着”的灼热感。她翻开《牧童》那一页，外婆的字迹还是原来的样子，但诗的旁边多了一行新的字。不是外婆写的，是另一种笔迹，歪歪扭扭的，像是小孩子刚学会写字：
    “姐姐，你来啦。”
    林欣怡盯着这行字，后背发凉。
    她没有碰它。没有用手去摸，也没有试着擦掉。她只是看着，然后慢慢合上了诗集。
    “姐姐。”
    不是幻觉。她听到了。声音很轻，很细，像是从座椅下面传来的。
    她低下头。
    座位下面什么都没有。
    但她旁边那个爬来爬去的小孩突然不爬了。他坐在椅子上，歪着头看着她。三四岁的样子，圆脸，大眼睛，手里攥着一根棒棒糖。
    “姐姐。”他又叫了一声。
    不是那个小孩在叫。
    是那个小孩在替“他”叫。
    林欣怡的心脏猛跳了一下。她看着那个小孩的眼睛——黑色的，亮亮的，里面倒映着她的脸。但在倒影的后面，更深的地方，还有一双眼睛。不属于这个孩子的眼睛。
    “你想让我帮你，对吗？”她轻声说。
    孩子歪了歪头。
    然后他笑了。
    那个笑容不属于三四岁的孩子。太苦了。像是活了很久很久的人，终于等到有人问他“你想让我帮你吗”。
    “冷。”那个声音说。
    和外婆笔记里写的一模一样。
    “我知道。”林欣怡说，“我会找到你的。”
    孩子的笑容慢慢消失了。他低下头，继续啃手里的棒棒糖，就像什么都没发生过。旁边座位上，他妈妈还在打电话，完全没注意到自己孩子刚才的异样。
    林欣怡站起来，拿起包，走向检票口。
    身后，那本诗集在包里安静地躺着，封面的温度慢慢降了下来。
    但她知道，那个孩子就在她旁边。
    光着脚，踩在候车室冰凉的地砖上。
    跟着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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