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八章：荒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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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倒计时七十二小时，林欣怡没有干等。第一天，她去了超市，买了米、面、鸡蛋、青菜，把冰箱塞满了。做饭，吃饭，洗碗，洗衣服，拖地。做一切正常人会做的事。她需要正常。需要忘记那条路，那个雾，那些人影。需要让自己相信，她只是一个普通的大四学生，不是诵诗者，不是替死人完成心愿的人，不是被古墟召唤的人。
    第二天，她去学校上了课。
    同学们看她的眼神有些奇怪。一个和她同宿舍的女生课间走过来，问她：“你最近怎么老请假？辅导员都问了好几次了。”
    “家里有事。”
    “你家里不是只有你一个人了吗？”
    和上次一样的问题。和上次一样的沉默。她笑了笑，没有回答。
    放学后，她去了陆知舟的学校。古籍修复所的办公室还是老样子，堆满了书，空气里飘着浆糊的气味。陆知舟坐在桌后面，面前摊着一本很厚的书，正在翻。
    “来了？”他没抬头。
    “嗯。”
    “坐。我在查第五首诗。”
    “查到了？”
    “没有。你外婆的笔记里没有写这首诗的出处。只说了一句话。”他抬起头，推了推眼镜，“‘她不是不想走，是没有人记得她。’”
    林欣怡坐下来。她想起外婆笔记里的话——“无人祭拜，荒冢无主。她的执念不是回家，不是见亲人，是‘有人记得我’。”这个“她”，是谁？
    “明天倒计时归零。”陆知舟合上书，“你紧张吗？”
    “不紧张。”
    “骗人。”
    她没说话。
    第三天，她在出租屋里等。
    从早上等到中午，从中午等到傍晚。太阳落山的时候，她把诗集翻开，翻到《九月九日忆山东兄弟》后面那一页。倒计时：00:00:00。三个零。
    和上次一样，什么都没有发生。
    没有新诗，没有外婆的字迹，没有墙上的影子，没有梦里的路。她等了一分钟，五分钟，十分钟。她把耳朵贴在纸面上，听到的不是心跳，是自己的脉搏在手指尖突突地跳。
    她把诗集合上，放到茶几上。
    “今天不来了吗？”她对着空气问。
    没有人回答。竹笛没有温，纸面没有凉。一切正常。
    她去洗了澡，换了睡衣，躺到床上。闭眼。
    那条路出现了。但这次不是她主动走进去的，是路自己铺过来的。从床脚开始，地面变成了雾，雾变成了路，路两边站满了人。她坐起来——不是在床上，是在那条路上。
    她低头看自己。穿着睡衣，光着脚，站在雾里。和真人一样，但又不完全一样。脚踩在地上，感觉不到地面的温度。
    她往前走。
    路边的人影看着她。目光落在她身上，不重，但很多。像雪，像雨，像落叶。她走到第一个拐弯处，停下来。路边站着一个人。不是影子，是实的。一个老妇人，七八十岁，头发全白了，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对襟褂子，脚上是一双黑布鞋。她站在路边，面朝路的方向，像是在等什么人。
    “您是……”林欣怡开口。
    老妇人转过头看着她。她的脸很普通，皱纹很深，眼睛浑浊，嘴唇干裂。不是恐怖的那种，是普通的、老了的那种。像一个在村口晒太阳的老太太，像一个在菜市场砍价的奶奶，像一个所有人家里都有的老人。
    “你来了。”老妇人说。
    “您认识我？”
    “不认识。但你身上有他们的味道。”老妇人指了指她身后，“那个凉凉的，那个温温的，那个不凉不温的。你带着他们。”
    “石头。王昭。王缙。”
    老妇人点了点头。
    “他们都走了？”
    “都走了。”
    “好。”老妇人转过身，又面朝路的方向，“走了好。走了就不用等了。”
    林欣怡走到她旁边，和她并排站着。
    “您在等谁？”
    老妇人没有回答。她抬起头，看着路的深处。那个方向什么都没有，只有雾，只有更远的、看不见的尽头。
    “没有人等我。”老妇人说，“我只是不知道去哪里。”
    林欣怡的鼻子酸了一下。
    “您没有家人吗？”
    “有。儿子，孙子，重孙子。但他们不知道我埋在哪。”老妇人的声音很平静，像在说别人的事，“我死的那年，战乱。家里人逃散了。没人给我上坟，没人给我烧纸。坟头平了，连我自己都找不到埋在哪了。”
    “那您怎么在这儿？”
    “这儿是哪儿？”
    林欣怡愣了一下。她不知道。这条路，这个雾，这些人影——她不知道这是什么地方。
    “他们说，这是去古墟的路。”老妇人说，“但我走了很久，走不到。也许我不该去。也许我该等。等我家人来找我。”
    “他们找不到您了。”
    “我知道。”老妇人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满是皱纹，指甲秃秃的，手背上全是老年斑。
    “我替您找。”林欣怡说。
    老妇人抬起头。
    “您叫什么名字？您儿子叫什么？您老家在哪？”
    老妇人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我叫……”她皱起眉头，“我叫……”
    她想不起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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