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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5章解缙的成长(第1/2页)
油灯里的灯芯爆了个脆响,迸出一粒暗红的火星。
天上人间后院的屋子里,解缙坐在案前,两只手搭在膝头,眼皮垂着,盯着铺开的七八本厚名册。从早晨坐到天黑,他右手食指的指肚上被狼毫笔杆磨出了一层红印,隐隐发胀。
厚厚的一摞草纸,登记了三千七百多号人。
报考格物、营造与机械的,占了六成。选算学的,占了三成。剩下那些奔着免县试、直录生员来的明经科,薄薄的拢共只有两百来人。
解缙喉咙里发干,抬手倒了一碗残茶,茶叶早就泡得发苦。
“想不通?”
杨士奇抱着一捆刚用麻绳扎好的名牒走进来,搁在案头,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拉过一张粗木圆凳坐下,从怀里摸出一块干硬的杂面馍,就着冷水咬了一口。
解缙把茶碗放下,声音有些沙哑:“杨兄,那是秀才功名。前朝至当朝,天下读书人悬梁刺股,图的不就是进学入泮、免役免税?县试三场有多难,你我都清楚。如今侯爷一句话,只要明经科拔尖就能拿生员文牒,这等天大的便宜,为何他们视若无睹,偏去争那些摆弄泥瓦铁屑的匠役?”
杨士奇嚼着硬馍,腮帮子鼓动了两下,咽下去才开口:“解缙,你家在江西吉水,算不算大族?”
解缙答道:“家祖曾任元朝官职,父辈皆是饱学之士,家中有些薄田。”
“那便是了。”杨士奇把咬了一半的馍搁在油灯旁,抬眼看着他,“你自小开蒙,桌上有银丝炭,手边有热参汤。你爹给你请的先生,是江右名儒。钱对你来说,从来没有操心过。”
杨士奇指了指案上的草纸名册:“可这上面的人,不是你。”
解缙抿着嘴,没有应声。
“我幼年丧父,跟着母亲改嫁,后来又流落四方。”杨士奇的声音很平,听不出喜怒,“在湖广那些年,我为了赚几文钱给母亲抓药,去给杂货铺写过账,去给死人写过祭文。十四岁那年,我想学一门木工手艺,托人求到城东鲁木匠门下。”
解缙抬起头:“木匠可曾收你?”
“收了。”杨士奇掀起袖子,露出一截布满旧伤痕的手臂,在手肘下方,有一块两寸长的青黑烫疤,“拜师要交两石米作束脩。我家拿不出,便立了契,白干三年杂役抵扣。头一年,我每日天不亮起来挑水劈柴,夜里给师娘倒马桶,稍有怠慢便是一顿竹板。师父做刨花、打榫卯,全在内屋背着人。学徒若是偷看,直接打断腿撵出去。”
杨士奇把袖子拉下来,遮住伤疤。
“三年过去,我只学会了拉锯和磨斧头。师父教不教,全看他那天赢没赢钱、喝没喝高。民间的泥瓦匠、铁匠、木匠,手艺都是传儿不传女,防学徒像防贼。多少半大小子在作坊里熬了五六年,连个整件家什都打不出来,末了被扣个偷懒的名头赶出门,落下满身风湿痨病,连半文钱工钱都要不到。”
解缙按在膝头的手指收紧,掌心抵着布料。
“天下没有白得的手艺。”杨士奇拿手指敲了敲写着“机械科”的名册,“可江宁试学这里,不收束脩,不管家世,一日三餐管饱,每月还倒给两套粗布棉衣。里头坐堂教课的,是工部的老匠人。学成了,侯爷直接给南山窑厂的管事差使,月银五两,甚至还能进工部都水司领官俸。”
杨士奇身子往前倾了倾,盯着解缙的眼睛:“解缙,你告诉我,要是你快饿死了,家里还有躺在床上咳血的娘、嗷嗷待哺的弟妹,你是去赌那三年一次、成百上千人争一个名额的秀才功名,还是选这轻而易举的饭碗?”
屋子里静极了,只听得见窗外偶尔传来的梆子声,二更天了。
解缙垂下头,视线落在名册那一笔笔歪歪扭扭的平民名字上。陆大有、王狗儿、赵老三……每一个字下面,都是一家几口人求生的指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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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圣人言……仓廪实而知礼节,衣食足而知荣辱。”解缙低声念了一句,嘴角扯出一抹自嘲的苦笑,“我读了十年经义,自命不凡,以为天下就该按书本上的来。今日在聚宝门前坐了一整天,才发觉自己何其可笑。”
“你不可笑,你只是没挨过饿。”
门帘突然被挑开,一股夹着泥土腥气的晚风灌进屋里。
李景隆晃晃悠悠走进来,腰间挂着的那块羊脂玉佩随着步子叮当乱响。他随手抓起桌上杨士奇剩下的半块硬馍,撕了一小块扔进嘴里嚼了嚼,眉头立刻皱成一团:“老杨,你这伙食比大牢里的囚犯还差,明儿去天上人间的账房支五两银子,多割二斤猪头肉吃。”
杨士奇笑了笑,站起身行礼:“谢侯爷。”
解缙也连忙站起来,神色郑重地抱拳躬身:“侯爷。”
“行了行了,都坐下,又没外人,给谁看。”李景隆扯了把椅子横过来,顺势往上一坐,二郎腿直接搭在案角,“你们刚才说的话我在门外全听见了。怎么着,解大才子被平头百姓吓着了?”
解缙低声道:“学生眼界狭隘,今日方知侯爷之深意。只是……学生心中仍有一事不解。”
“但说无妨。”李景隆给自己倒了一杯水。
“三千七百余人,这还只是应天府一城的消息。”解缙抬起头,“侯爷命人在茶馆肉铺散布消息,今日城外各乡各镇的保甲才刚听到风声。等到五月初一开考,来江宁的怕是不止上万人。试学只有八百间学舍,余下的人如何处置?若是落选的太多,激起民怨,官府弹压不住。”
李景隆从袖子里掏出一把炒熟的南瓜子,嘎嘣嗑开一个,把皮吐在地上。
“谁告诉你老子只要八百人?”
杨士奇一怔,转头看向李景隆:“侯爷,八百人的伙食、笔墨、工料尚能自给自足。若是人数再多,公田的租子怕是支撑不住,到时候只能向户部要粮,他们绝不会给咱们拨半粒米。”
“找户部要粮?做梦呢。”李景隆把瓜子壳扫到桌角,“伸手找朝廷要钱,那叫没本事,迟早教那帮言官抓住把柄。”
李景隆坐直身子,手指蘸了点茶水,在桌面上画了三个圈。
“八百人,是内门生员。住学舍,免食宿,跟在老鲁和各大教习身边手把手带,这是往后要当管事、当差使的骨干种子。”
李景隆的手指移到外面的大圈:“剩下那些没考进前八百的,只要身家清白、手脚齐全,全录为外门学徒。”
“外门学徒?”解缙愣住了。
“外门不包食宿,不住学舍,试学只管授课。”李景隆敲着桌子,“白天跟着南山水泥窑、秣陵镇修桥工地、大城港码头做活,按工给工钱!半日做工,半日听课。江宁二十一乡要修路、要起渠、要盖仓房,到处都缺认字懂算术的壮劳力。他们一边做工一边学,试学一文钱不贴,还能把工期缩短一半!”
杨士奇眼皮微跳,拍案叹道:“好一招以工代赈!如此一来,试学不仅不用倒贴银米,反倒成了一个能源源不断出人力、平徭役的机枢所在!”
解缙听得口干舌燥。
他以往所见的政令,非取于民即取于官,户部拨粮、地方派役,层层盘剥下来,百姓苦不堪言。而李景隆随手给出的办法,竟把求学、做工、养家、兴建全绑在了一处,环环相扣,挑不出半点纰漏。
李景隆拍了拍手上的瓜子屑:“老杨,五月初一的大考,题目你和解缙来拟。算学考九章,格物考识图造具,明经科……就考江宁二十一乡的钱粮赋役!谁要是再敢在卷子上写八股破题,直接赶出去。”
“学生遵命。”解缙肃容应下,眼底最后一丝犹疑彻底散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