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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九章 民国春寒 孤臣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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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九章 民国春寒 孤臣殒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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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十九章民国春寒孤臣殒落(第1/2页)
    一
    民国二年(1913年)初春,上海公共租界北山路那座石库门宅院更显颓败。门楣、檐柱和窗棂上漆皮剥落,如同它主人的命运,在新时代里摇摇欲坠。
    二楼卧房内,吴保初蜷缩在厚重的被褥下,形销骨立。房间窗户紧闭,弥漫着浓重的药味和一种久病之人特有的氛围。自去年秋天病情加重之后,他便再未能起身。民国建立带来的短暂冲击与茫然早已过去,如今只剩下肉体日复一日的折磨与精神的彻底枯竭。
    他勉强睁开无精打采的眼睛,望向床前侍立的老仆,嘴唇翕动,声音细若游丝:“今儿……初几了?”
    “老爷,今儿是民国二年二月二十三了。”老仆俯身,小心翼翼地为他掖了掖被角,“外头……外头倒春寒,冷得紧。”
    “民国二年……”吴保初喃喃重复,嘴角扯出一丝似哭似笑的弧度。是啊,早已是民国了。宣统成了历史,“大清”成了故纸堆里的名词。可这“民国”于他,又有什么意义?不过是又一轮城头变幻大王旗。去年此时,还听闻袁世凯在北京就任临时大总统,南北议和,清帝退位……热闹了一阵。可今年开春,报上已满是宋教仁被刺的新闻,南北之间火药味再起。这共和,似乎从一开始就充满了血腥与残酷的较量。
    “炎世……今日来过吗?”他问,尽管心里知道答案。
    老仆神色尴尬,低声道:“少爷……少爷早上差人送了些药材和钱来,说是在汉口生意上走不开……”
    “生意……”吴保初闭上眼,不再追问。什么生意?不过是借口。那个过继来的嗣子,早已视他这个缠绵病榻的父亲为累赘。民国了,旧的礼法约束似乎也松动了,儿子可以更理直气壮地追求他的“新生活”,而将他这个前清遗老、落魄文人抛在脑后。
    他想起了女儿吴弱男。最后一次得到她的消息,是去年冬天,一封从日本辗转寄来的信。信很短,只说她在东京女子师范求学,并积极参与留学生爱国活动,言语间充满了对新国家的期待和对革命的热情。信末,她写道:“父亲,新时代已至,愿您保重身体,或可换一种眼光看待这世界。”言辞礼貌而疏远。她没有回来,或许永远不会回来了。她属于那个他完全陌生、甚至让人不安的新世界。
    “都走了……也好,也好。”他低声自语。孤独,是他生命最后时光的底色,如今不过是这底色彻底吞没了最后一点光影。
    一阵剧烈的咳嗽袭来,他蜷起身子,老仆连忙递上痰盂。咳出的痰中带着暗黑的血块。他知道,大限不远了。
    “把那本……蓝布封面的书……拿来。”他喘息着说。
    老仆从床头柜深处取出那本谭嗣同《仁学》的抄本。吴保初颤抖着手,抚摸着封面上“仁学”两个墨饱笔酣的字,却没有力气翻开。
    “复生……复生兄,”他对着虚空,声音微弱,“你看见了么……你想要的‘冲决’,真的来了……大清没了……可这冲出来的……又是什么样子?你当年……可曾想过?”
    无人回答。只有窗外料峭的春风,吹过弄堂,发出呜呜的声响,像是呜咽。
    二
    吴保初的病情急转直下。进入三月底,他已大部分时间处于昏睡或谵妄状态。偶尔清醒,也是目光空洞地望着帐顶,仿佛灵魂早已离窍。
    老仆变卖了最后几件稍微值钱的摆设,勉强维持着医药和日常开销。吴炎世又回来过一次,待了不到半个时辰,主要是清点家中还剩下什么可以处置的财物,并与老仆商量父亲的后事——在哪里买墓地,用什么样的棺木,如何通知安徽老家族人。他的语气平静,像是在处理一桩不得不办的麻烦事。
    “父亲这些书和手稿,你看怎么处理?”吴炎世指着书房里堆积的书籍和卷轴,眉头紧锁,“如今谁还要这些旧东西?当废纸卖也值不了几个钱。”
    老仆心中凄然,鼓起勇气道:“少爷,老爷平生最看重的就是这些书和诗文……里头或许有与陈散原、谭复生诸位先生的信札手迹,总该留些念想……”
    吴炎世不耐烦地摆摆手:“留什么念想?陈散原?听说还在江西山里做他的遗老诗。谭复生?骨头都怕早烂了!这些东西,新时代用不上,留着占地儿。你收拾一下,看看有没有稍微像样点的字画,我拿去问问价。其他的……等父亲过去了,一并处理了吧。”
    老仆不敢再多言,只能暗自垂泪。他看着昏睡中的吴保初,想起当年北山楼高朋满座、老爷谈笑风生的情景,恍如隔世。那时,谁会想到,这位名动公卿的“四公子”之一,晚景会如此凄凉。
    吴保初在昏迷中,仿佛又回到了那些热闹的沙龙。康有为在激昂陈词,章太炎在冷笑驳斥,他自己周旋其间,感到一种虚浮的热闹与深刻的疲惫……画面一转,又是戊戌年那个闷热的夏天,谭嗣同临行前与他告别,眼神决绝而明亮:“各国变法,无不从流血而成……”然后,是菜市口怕人的鲜血,是父亲吴长庆失望的眼神,是自己半生在上海租界的徘徊与沉沦……光影交错,人影幢幢,最终都化为一团模糊的、令人窒息的黑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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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个阴雨绵绵的下午,吴保初忽然有了片刻罕见的清醒。他眼神清明,甚至泛起一丝微弱的光彩,示意老仆近前。
    “笔……纸……”他声音微弱,但清晰。
    老仆连忙取来纸笔,扶他勉强半坐。吴保初的手颤抖得厉害,已无法握笔书写。他摇摇头,放弃了,目光望向窗外灰蒙蒙的天空,缓缓说出几句话,像是遗言,又像是自语:
    “一生……两截人。前半截……想做事,做不成;后半截……想躲事,躲不开。辜负……父亲厚望,愧对……复生肝胆。身似……漂萍,心……如死灰。炎世……非我子,弱男……非我女。也好……干净。”
    说完,他长长地、极其疲惫地吁出一口气,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重新躺下,闭上了眼睛。呼吸渐渐微弱,直至停止。
    老仆呆立片刻,缓缓跪下,老泪纵横,对着已然无声的主人,重重磕了三个头。
    三
    吴保初的丧事办得极为冷清草率。正如他生前所料,在这个新旧交替、人心惶惶的年代,一个过气的前清遗老、落魄文人的离世,引不起任何波澜。
    灵堂设在一楼客厅,一口薄棺,几对白烛,连像样的挽联都寥寥无几。几位尚在沪上的安徽籍旧相识送来奠仪,略坐即走。租界里的报纸,或许在某个不起眼的角落登了条简讯:“前清轻车都尉吴保初君病逝沪上”,仅此而已。革命党人不会关注他,遗老们自顾不暇,新时代的弄潮儿们更不知他是谁。
    吴炎世作为嗣子主持丧事,神情木然,有条不紊地处理着各项琐务,像是完成一桩差事。他最终决定扶柩回安徽庐江老家安葬。
    出殡那日,天气依旧阴沉。送葬队伍不足二十人,一口黑漆棺材由四个杠夫抬着,吴炎世扶柩在前,老仆手持引魂幡在后,再后是三两旧友和帮忙的邻居。没有浩荡仪仗,没有哀乐,只有细雨打在伞面上的沙沙声,和着稀疏寥落的脚步,穿过租界湿冷的街道。
    一些路人驻足观望,低声议论:“谁家出殡?这般冷清。”“听说是以前一个什么‘公子’,前清的,败落了。”“唉,这年头……”
    队伍行至码头,棺木抬上雇来的乌篷船。吴炎世与老仆登船,其他人岸边拱手作别。船篙一点,乌篷船缓缓离岸,驶入蒙蒙雨雾笼罩的黄浦江,向着长江、向着上游的故乡而去。那曾经煊赫一时的“北山楼”主人,就这样悄无声息地离开了他羁留半生、却从未真正融入的上海滩。
    船行渐远,最终消失在雨幕水天之际。岸上的人散去,仿佛什么也没发生。只有湿冷的江风,依旧呜咽着吹过码头,卷起零星的纸钱灰烬,打着旋,落入浑浊的江水,转瞬不见。
    而在千里之外的江西西山,陈三立是在数月后,才辗转得知吴保初病逝的确切消息。那时已是初夏,山间绿意葱茏,但他接到沈曾植带来的信时,却感到一阵深秋般的寒意。
    他独坐精舍良久,展开素笺,提笔写下《哭吴彦复》四首。其一云:
    海内论文久,人间阅世频。
    江湖双鬓改,风雨一灯沦。
    有子歧途远,遗编劫火湮。
    故山归骨好,松栎护残春。
    诗句沉痛,既伤悼故人零落,亦叹其嗣子不肖、著作飘零。“有子歧途远,遗编劫火湮”十字,道尽吴保初身后最大的悲哀——血脉传承的断裂与文化痕迹的湮灭。写罢,他掷笔长叹。
    他知道,随着吴彦复的离去,“清末四公子”作为一个历史名词所代表的那群人、那个时代氛围,已消散在民国初年纷乱的风烟之中。谭嗣同为变法献身,英名永流传;丁惠康早逝,志业待彰;吴保初潦倒,身后萧条;而他自己,则选择隐居山林,以诗存史。不同的道路,相似的沧桑,共同构成了那个激烈变革时代知识分子命运的一幅悲怆画卷。
    他将诗稿收起,与之前悼念丁惠康的诗作放在一处。西山夏日的蝉鸣聒耳,但他听来,却仿佛夹杂着黄浦江上的风雨声、珠江畔的书页声,以及所有已逝者无声的叹息。一个时代彻底落幕了,而下一个时代的喧嚣与未知,正以前所未有的方式,扑面而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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